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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县委家属院,一号常委楼。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

李建民披着藏青色的薄呢外套,靠在椅背上。面前的茶杯里,水已经凉透。

夏婉秋将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李书记,这是刘明的口供复印件。原件在纪委保密柜里。”

李建民没有立刻去拿信封。他静静地看着夏婉秋,目光深沉。

“林远也看了?”

“看了。”夏婉秋点头。“但他建议,这份材料不要直接交到巡视组高书记的案头上。”

李建民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他伸手抽出信封里的几页纸,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

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完最后一页,李建民摘下眼镜,将复印件整齐地叠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落锁。

“林远是个聪明人。”李建民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刀刃向外,是杀敌;刀刃向内,是自残。巡视组刚进驻,青林县委就爆出组织部长指使下属销毁档案的丑闻,打的是谁的脸?”

夏婉秋没接话。她知道,李建民这是在表明态度。

“刘明现在人在哪?”

“在纪委办案点,单独关押。除了我,没人接触过。”

“先按违反保密纪律,内部隔离审查。不要扩大范围,更不要走漏风声。”李建民语气严厉起来。“巡视组在青林期间,任何可能引发震荡的动作,都要慎之又慎。”

“明白。”夏婉秋顿了顿,“那王部长那边……”

“天亮以后,我会单独找他谈。”李建民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婉秋同志,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

早上八点。县委大楼。

走廊里渐渐有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组织部长王振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脸色有些灰败。

昨晚,刘明一夜未归,电话处于关机状态。王振派人去刘明家里看,也没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王振心头一紧,伸手抓起话筒。

“王部长,李书记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是李建民的秘书小陈。

“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电话,王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深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刘明就算出事,只要没有铁证,他王振就能推得一干二净。

李建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王振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李建民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刚开进来的几辆巡视组的黑色轿车。

“李书记,您找我。”王振微微欠身。

李建民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坐。”

没有叫秘书倒茶。

王振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后背挺得笔直。

“建民书记,昨天常委会因为巡视组的事中途停了,关于县委办主任的人选,我回去又琢磨了一下……”王振试图主动出击,用工作来试探李建民的态度。

李建民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王部长,先看看这个。”

王振疑惑地看了李建民一眼,伸手拿起信封。

抽出里面的纸,只看了一眼开头,王振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晨两点,纪委办案点留下的笔录。”李建民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王振心头。“签字,按手印,全程录像。刘明同志交代的很详细。”

王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王振授意我打印匿名信”、“王振指使我去档案室销毁宏泰矿业设备租赁凭证”。

每一条,都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政治死罪。

“李书记……这,这是诬陷!”王振猛地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刘明这是血口喷人,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胡乱攀咬!我绝没有指使过他!”

李建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振表演。

“婉秋同志昨晚亲自带队,在档案室抓的现行。”李建民语气不疾不徐。“刘明手里拿的,正是巡视组高玉良书记今天点名要看的账本原件。”

王振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王部长,高玉良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李建民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这份口供如果现在放在他的案头上,省纪委的专案组,今天下午就能进驻青林县。”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王振的心理防线。

他瘫在椅子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明白,李建民没有直接把材料交上去,而是在这里单独见他,这就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代价是,他必须交出自己手里所有的筹码,签下这份城下之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足足过了一分钟,王振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建民书记……”王振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声音发颤。“我教导无方,用人失察,愿意接受组织处理。但青林县的大局,还要靠您掌舵。巡视组面前,班子的团结最重要。”

李建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是啊,班子团结最重要。”李建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巡视组在青林期间,任何破坏大局的行为,县委都绝不姑息。”

王振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

“刘明同志身体不好,我看就不适合再担任县委办第一副主任了。先停职反省,配合纪委把问题交代清楚。”李建民语气平淡。

“我完全同意。这种害群之马,必须严肃处理。”王振赶紧表态。

“至于县委办主任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着。迎检工作千头万绪,需要一个懂业务、有担当的同志来挑梁子。”

李建民看着王振,等待他的回答。

王振知道,这是要他交出人事权了。

“李书记,林远同志年轻有为,能力突出,在这次迎检工作中表现优异。”王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个人认为,他是县委办主任的最合适人选。组织部这边,会全力配合,走完相关程序。”

李建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部长能从大局出发,这是好事。宏泰矿业那边的问题,抓紧时间整改,该退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要让历史遗留问题,影响了青林县的发展环境。”

“明白,我一定督促他们整改到位。”王振如蒙大赦。

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算是保住了。但本土派在青林县的人事话语权,从今天起,彻底易主。

上午九点半。县委办副主任办公室。

林远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昨晚督查科整理好的矿业集团台账复印件。

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小张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

“林主任,后勤科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刘副主任今天请了长病假,连办公室都没来。”

林远微微点头,神色如常。

“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局已经布完,刀也递了出去。李建民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利益置换。

“小张,把这本台账封好。等会儿我亲自给巡视组的高书记送过去。”

“好的,林主任。”小张手脚麻利地将资料装进保密袋。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林远接起电话。

“林主任,十点钟,三号会议室,重开常委会。李书记要求您列席。”电话那头是县委办秘书科的通知。

“好,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林远站起身,理了理夹克衫的下摆。

停滞的常委会即将重开。

这一次,没有了王振的掣肘,自己的任命,终于要尘埃落定了。

林远拿起笔记本,推门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三号会议室的红木大门已经敞开,像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就在林远即将步入会议室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夏婉秋的短信。

只有短短四个字:“一切顺利。”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迈步走进了会议室。真正的权力核心,他来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这场看似圆满的常委会背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从东江市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