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门口那个不速之客的出现,瞬间凝固。
林远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刘副市长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松弛。
仿佛一个在悬崖边被人用枪指着的人,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援兵。
县委书记李建民的眉头,则在看清来人后,几不可察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华泰集团,马副总。
“哎呀,马总,你来得正好。”刘副市长站起身,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醇厚,仿佛刚才的锐利和紧绷从未存在过。
他主动迎了上去,与那位马总握手,姿态显得亲近而不失分寸。
“市长,没打扰您工作吧?约好的时间,我可不敢迟到。”马总笑呵呵地说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建民和林远。
刘副市长拉着他走到沙发边,指了指李建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青林县的李建民书记。他们也是来汇报工作的。”
“李书记,久仰。”马总伸出手。
“马总客气了。”李建民站起身,与他握了握。
官场上的寒暄,字字客气,却又处处是边界。
刘副市长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建民同志,刚才林远同志提的那个,苏氏集团愿意垫资代建亮化工程南延段的想法,非常好。市里对这种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一向是欢迎和支持的。”
他的话锋,转得圆润丝滑。
李建民心中一动,正要接话。
刘副市长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不过嘛,凡事都要讲规矩,讲程序。尤其是农机厂棚改这么大的项目,又是苏氏和华泰两家龙头企业都盯着的,我们政府部门更要一碗水端平。”
他看了一眼马总,又看了一眼李建民,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资金的问题,可以谈。但项目本身,必须合规合法,经得起检验。这样吧,为了对项目负责,也是对所有参与方负责,我建议,在正式下发施工许可之前,由市里牵头,组织一次环保和地质的双重评估。”
双评。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建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林远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是阳谋。
一个冠冕堂皇、无法拒绝的阳谋。
你不是拿苏氏的钱来将军吗?好,钱我可以不急着要,但我用一个完全合规的程序,把你的项目先卡住。
评估要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评估结果又会如何?
这里面的变数太大了。
“刘市长考虑得周全。”李建民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在市府大楼,在这位副市长的办公室里,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程序正义嘛。”刘副市长笑了笑,下了结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秘书长,你记一下,尽快协调环保局和地矿局,成立一个联合督查组,请最权威的第三方机构,进驻青林,对农机厂地块,进行一次全面的、科学的、严谨的评估。一定要把报告做得扎扎实实!”
“好的,市长。”一直站在旁边的副秘书长立刻应声。
事情,就此定调。
从市府大楼出来,坐进返回青林县的车里,李建民一言不发,只是抽着烟,车厢里烟雾缭绕。
林远同样沉默。
他知道,县委书记此刻的心情很不好。本以为是带着必胜的筹码来交换,结果却被对方反将一军,碰了一鼻子灰。
这不仅是项目的停滞,更是面子上的折损。
两天后。
一列挂着市府牌照的车队,绕过了县委县政府,直接驶入了青林县城关镇。
市级环保与地质双评督查组,到了。
林远作为县委办副主任和该项目的负责人,在农机厂棚户区的入口处迎接。
带队的是市府督查室的一位副主任,态度公事公办。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位来自“平海省地质工程勘测院”的专家,姓王,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神情倨傲。
“林主任是吧?”王专家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现场杂乱的环境,眉头紧锁,“这地方,地质情况复杂得很呐。”
一句话,就先给事情定了性。
林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谦和:“王工,您是专家。我们县里全力配合,您需要什么,我们提供什么。”
“嗯。”王专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带着他的团队,拿着各种仪器,开始现场勘测。
林远陪在旁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按照规范,这种地质勘测,取样点应该均匀分布在整个地块,兼顾核心承重区和边缘地带,以获得全面的数据。
可这位王专家,却像长了透视眼一样,带着人专挑那些老旧的下水沟、废弃的防空洞入口、以及明显有过沉降痕迹的墙角附近进行钻孔取样。
那些地质条件完好、坚固平整的区域,他则看都不看一眼。
“王工,”林远终于忍不住开口,“那边的核心区域,是未来高层住宅的承重基础,是不是也应该取几个点?”
王专家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看外行的不屑。
“你教我做事?”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市府督查室的副主任咳嗽了一声,打圆场道:“林主任,让专家按他们的流程来,我们不干预。”
林远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明显有问题的土样封存,贴上标签。
他心里清楚,这份评估报告的结论,恐怕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这是华泰设下的局,刘副市长亲自搭的台,他现在就像是被绑在台上的靶子,任由对方用“规则”的子弹射击。
硬顶,是顶不过的。
勘测工作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临近结束时,王专家一行人收拾好设备,准备上车离开。
林远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就在王专家拉开车门,准备上那辆印着“平海省地质工程勘测院”字样的勘测车时,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那辆车的副驾驶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停车证。
那不是勘测院的内部停车证,而是一张酒店的临时停车凭证。
凭证上,酒店的烫金Logo在夕阳下有些晃眼——东江市,华天假日酒店。
不对。
林远的前世记忆里,对这家酒店有印象。它根本不在东江市区,而是位于东江市下辖的另一个县,安平县。
一个省里的专家,来青林县出差,为什么车上会有一张邻县酒店的停车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