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但林远的神经依旧紧绷如弦。
天光微亮,青林县委大院便从沉寂中苏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吴国栋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像一阵携带着高压电荷的晨风,一夜之间刮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林远坐在县委办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窗明几净,桌上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杯热茶正氤氲着白气。可他一口都没喝。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昨夜的雷霆手段,只是拉开了序幕。
桌上的红色座机电话,毫无征兆地响起,铃声清脆而急促,在这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远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县委办主任张涛沉稳而略带一丝疏离的声音:“林远同志,李书记让你立刻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我马上过去。”林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他站起身, meticulously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衬衣领口,扣上了最上面一颗风纪扣。从他的办公室到县委书记李建民的办公室,不过短短百米的走廊,此刻却像是一条检验官场成色的试金路。
沿途遇到的干部,无不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有嫉妒,也有着深深的忌惮。那些平日里热络的笑脸,此刻都变得有些僵硬,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便匆匆避开。
林远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将所有的目光都隔绝在自己的气场之外。
李建民办公室的红木门虚掩着,林远在门口站定,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
林远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光线充足,巨大的办公桌后,县委书记李建民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剪刀专注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仿佛那盆花就是他整个世界。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林远一眼。
张涛给林远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剪刀“咔嚓、咔嚓”的轻响,每一次剪动,都像是在敲打着林远的心跳。
压抑。极致的压抑。
林远就那么站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建民脚下的地面,既不卑微,也不张扬。
足足过了五分钟,李建民才放下剪刀,用一块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林远的身上。
s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审视和掂量的意味。
“小林同志,你很能干啊。”李建民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办公室的空气里。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书记,我……”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李建民一摆手,打断了他,“昨晚,市局特警支队都惊动了,在青林县的地界上,直接抓人、封路、设卡。好大的阵仗!我这个县委书记,还是今天早上看市委的内部通报才知道的。”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眼神却愈发锐利:“林远同志,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你的组织原则在哪里?你的程序观念在哪里?你把县委、县政府,又放在了什么位置?”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诛心!
林远只觉得一股冷汗从背脊冒出,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诚恳而沉重:“书记,这件事,我检讨。是我政治觉悟不高,组织纪律性不强,在处理突发事件时过于冒进,没有第一时间向您和县委请示汇报,给县里的工作造成了被动。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一切批评和处理。”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任何借口。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主动认错,才是唯一的正确姿态。
李建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李建民重重地哼了一声,将茶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里面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检讨?一句检讨就完了?”他声色俱厉,“你知道你昨晚的行为,给县里带来了多大的政治风险吗?如果市局的行动出了任何一点差错,如果引发了舆情,这个责任谁来负?是你,还是我?”
林远垂下头,没有说话,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李建民发泄完一通雷霆之怒,似乎也有些乏了。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办公室里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松动了一些。
“但是……”
这个转折词一出,林远知道,红脸唱完了,该唱黑脸了。
“话又说回来。”李建民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吴国栋这颗毒瘤,盘踞在城建系统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严重影响了青林县的政治生态和营商环境。你能用非常规的手段,快刀斩乱麻,把他一举拿下,也算是为青林县立了一功。”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向林远递了过去。
“有功要赏,有过……也要罚。”李建民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罚你的,就是这个。”
林远上前几步,双手接过文件。
文件不厚,封面上的几个大字却触目惊心——《关于城关镇农机厂棚户区改造项目遗留问题紧急处置的请示》。
“吴国栋倒了,平海宏业的周平也进去了,但农机厂上百户居民的安置问题,却成了一个烂摊子。”李建民的声音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开发商跑路,资金链断裂,老百姓怨声载道,天天堵在县政府门口。这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这个烫手的山芋,现在,我正式交给你。”
“你不是能耐吗?不是能惊动市局特警吗?那我就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
s “从今天起,你全权负责农机厂棚改项目的后续处置工作。你是县委办副主任,你代表的就是我,就是县委!我给你人权、财权、事权,县直各部门,只要你拿着我的批示,谁敢不配合,你直接来找我!”
李建民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一把尚方宝剑!
但林远更清楚,这也是一道催命符。
这个任务,办好了,是李建民领导有方;办砸了,就是他林远能力不济,正好可以拿来平息各方怒火,当一个彻头彻尾的替罪羊。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政治交换,也是一场凶险无比的考验。
林远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合上文件,对着李建民郑重地敬了一个礼:“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好!”李建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不要保证,我要结果。一个月,我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解决方案,看到切实的安置行动,看到棚户区的民怨彻底平息!”
“是!”
从李建民办公室出来,林远的手心已经满是汗水。他紧紧攥着那份薄薄的文件,却感觉重若千钧。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下楼,直奔县财政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平息民怨,第一步就是要解决上百户居民的过渡安置问题,这需要一笔不小的紧急安置款。
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林远将李建民亲笔批示的文件放在了局长郭立文的桌上。
郭立文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扶了扶镜框,慢悠悠地开口:“林主任,李书记的指示,我们财政局坚决拥护,百分之百执行。”
林远点了点头:“郭局长,情况紧急,我需要立刻申请一笔过渡安置款,先解决棚户区居民的租房问题。”
郭立文闻言,面露难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林主任啊,不是我不支持你的工作,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份盖着市纪委红色印章的传真文件,推到林远面前。
“您看,这是市纪委和县纪委联合专案组刚刚下发的文件。文件明确要求,因吴国栋案情重大,牵涉面广,所有与他经手项目关联的专项资金账户,必须全部冻结,等待后续审计。”
郭立文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农机厂棚改的这笔钱,恰好就在冻结范围之内。现在这个账户,别说往外拨款了,就是一分钱,都动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