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温度,似乎都无法焐热那张薄薄的A4纸。
林远坐在县委办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初夏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却感到了一丝从纸张上透出的凉意。
桌面上,静静地躺着那份刚从城建局内部送出来的审批单复印件。
“情况紧急,特事特办,同意拨付。”
这十二个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末尾那个“吴国栋”的签名,更是力透纸背,彰显着签批者当时的急切与决绝。
鱼儿,确实上钩了。
但林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一根钓线,还远不是能将大鱼拖拽上岸的渔网。
一张复印件,在纪委的调查流程里,能作为线索,却极难成为一锤定音的铁证。吴国栋有一万种理由可以辩解,他可以说这是伪造的,可以说自己当时被蒙蔽,甚至可以反咬一口,状告有人恶意栽赃、破坏县里重点项目推进。
在体制内,只要没有抓到现行,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任何反击都可能变成引火烧身。
吴国栋这只在城建系统盘踞多年的老狐狸,绝不会轻易认栽。
必须抓到钱的动向。
只有资金的实际流转,才能将这张复印件上的签批,从一张普通的纸,变成一把钉死吴国栋的铁钉。
林远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脑海中那张青林县的权力关系网再次浮现。
财政局。
这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县财政局长郭立文,是本土派的老人,在临江镇修路资金的事情上,林远已经和他打过一次交道,对方那张笑呵呵打太极的脸,林远记忆犹新。
直接去找郭立文,无异于敲锣打鼓地告诉吴国栋:我要查你了。
绝对不行。
林远睁开眼,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块崭新的职务牌上——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这个身份,就是他最好的护身符,也是最锋利的刀。
县委办的核心职能之一,便是督查督办。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要管空气。名正言顺,无人敢拦。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没有拨给财政局长郭立文,而是直接接通了财政局的办公室。
电话接通,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稳语调说道:“你好,我是县委办林远。根据县委工作安排,今天上午,我要到你们局里,了解一下本年度重点项目预算的执行进度情况。请你们配合一下。”
“林……林主任?”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一滞,随即变得无比恭敬,“好的好的!我们马上向领导汇报!随时欢迎林主任莅临指导!”
挂了电话,林远将那张复印件锁进抽屉最深处,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出门。
……
上午九点半,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县财政局的办公楼前。
林远刚下车,财政局办公室主任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林主任,您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一下汇报材料。”
“不用了。”林远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就是随便看看,了解一下一线情况,不搞形式主义。郭局长在忙吧?不用惊动他,你直接带我去预算科就行。”
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
按规矩,县委办领导下来督查,都是先到一把手办公室喝茶、听汇报,哪有直插业务科室的道理?
但他看着林远那年轻却不容置疑的脸,丝毫不敢多问,只能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是,是,林主任这边请。”
财政局大楼里,走廊上不时有工作人员探出头来,看着这位新上任、风头正劲的县委办副主任,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好奇。
预算科的办公室里,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科长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快步迎上,和办公室主任一起,将林远请到了主位上。
“林主任,您有什么指示?”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远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里一个年轻人的脸上一扫而过。那是个叫刘毅的年轻人,去年县里组织信息化办公培训时,林远见过他,技术很不错,只是性格有些内向,在科里似乎不太受重视。
“没什么指示,就是落实李书记的要求,下来看看咱们县里重点项目的钱,有没有真正花在刀刃上。”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李书记”三个字,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转向预算科长,语气随意地说道:“把你们的资金拨付系统打开,我看看实时的账。别给我看那些做好的报表,我就看原始数据。”
“这……”科长面露难色,“林主任,系统里都是动态数据,而且有些涉密,按照规定……”
“规定?”林远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县委办督查县委决议的落实情况,需要遵守哪条规定?还是说,你们的账,不方便给县委看?”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科长顿时冷汗涔涔。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摆手,转身对角落里的刘毅喝道,“小刘,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林主任打开系统!”
“是!”刘毅赶忙起身,在电脑前一通操作,将巨大的显示屏转向林远。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目瞬间铺满了屏幕。
林远站起身,走到屏幕前,身后跟着一群大气都不敢喘的财政局干部。
他装作一副认真研究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个个项目名称。
“嗯,省道改扩建的资金到位了,不错……这个,希望小学的捐款也入账了……”他一边看,一边点头,像是在检查工作,实则目光飞速地在海量信息中搜索着关键词。
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行刚刚生成不久的记录上。
【拨款项目:城关镇农机厂棚户区改造拆迁垫资款】
【收款单位:平海宏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拨款金额:捌佰万元整】
【审批状态:已拨付(加急)】
【操作时间:1999年x月x日,上午9时07分】
找到了!
林远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指着那行记录,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皱眉问道:“这个棚改项目,我记得信访材料堆积如山,拆迁工作根本没取得实质性进展。怎么这笔垫资款,还走了加急通道,这么快就拨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满,完全是一个督查干部发现问题的正常反应。
预算科长额头的汗更多了,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林主任,这个……是城建局那边打的报告,吴局长亲自签批的,说是为了尽快打开工作局面,所以我们这边就……”
“吴局长签批的?”林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他心里却冷笑一声,吴国栋,你果然够急。
确认了资金已经离岸,林远的目的便已达到。但他没有立刻收手,他需要让这场戏演得更真,也需要埋下更深的钩子。
“既然是垫资款,那就要保证资金安全。这笔钱到了平海宏业的账上,后续的流向,我们财政系统能监控到吗?别钱拨下去了,最后没用在拆迁上,那就成了国有资产流失了。”林远用一种探讨业务的口吻,向身边的刘毅问道。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预算科的职责范围。
科长正想开口阻拦,刘毅却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回答道:“林主任,我们和人民银行有专线联网,如果是大额对公转账,在银行处理的短暂时间窗口内,我们是能看到收款方的账户实时动态的。”
“哦?调出来我看看。这也是为了确保资金安全,堵住漏洞,回头我好向李书记汇报。”林远再次搬出了李建民。
科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说话。
刘毅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切换,平海宏业公司的银行账户实时流水界面,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笔八百万的巨款,清晰地标注着“入账”。
时间,是半小时前。
而就在这笔巨款下方,一连串的转出申请记录,正在以醒目的红色字体闪烁着,状态栏上显示着“待处理”。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电脑屏幕显示,这笔八百万元的巨款,刚进入平海宏业账户不到半小时,就立刻被拆分成了数笔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的金额,向一个陌生的对公账户,发起了大额转账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