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林远站在楼前的阴影里，仰头看了一眼那面悬挂在入口上方的国徽，国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刚才马大龙带着人马杀向财政局的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那不过是第一道开胃菜，真正的主菜，需要更精巧的烹饪。
硬闯财政局是匹夫之勇，向李建民哭诉是无能之举。侯建军给他设下的是一个“合规”的阳谋死局，要破这个局，就必须用更高层级的“规矩”去降维打击。
在整个青林县，能用“规矩”二字压过常务副县长侯建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县委书记李建民，另一个，便是纪委书记夏婉秋。
李建民讲究的是平衡，不会轻易为他打破局面。那么，唯一的选择，只剩下夏婉秋。
林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夏婉秋的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整洁而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张和墨水味，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只有办公桌上一盆小小的文竹，给这间屋子增添了些许生气。
林远进来时，夏婉秋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只是用清冷的声音说了一句：“坐。”
林远依言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知道，在夏婉秋面前，言多必失。这位女书记不喜欢听废话，更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夏婉秋才放下手中的红笔，抬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看向林远：“临江镇的工作，都上手了？”
“感谢夏书记关心，基本已经熟悉了。”林远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下王家屯灾后重建项目的最新进展。”
“说。”夏婉秋言简意赅。
“在县委和镇党委的领导下，苏氏集团的投资协议已经正式签订，王家屯的土地流转也百分之百完成。目前，通往项目工地的‘政企共建’示范路已经开工建设，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林远先报喜，将一切功劳都归于组织。
夏婉秋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有喝，似乎在等他的下文。她很清楚，林远绝不是一个只为了报喜就会专程跑来县里的人。
林远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只是……在推进过程中，也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
“什么困难？”
“主要是资金问题。”林远斟酌着词句，将姿态放得很低，“交通局马局长那边非常支持，专项资金的申请报告第一时间就批了。但到了财政局郭局长那里，被卡住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抱怨侯建军，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郭局长说，我们报上去的材料，程序上有点瑕疵，而且局里的账务系统正在升级，所有款项拨付都暂停了，需要排队等候。郭局长也是按规矩办事，我们基层完全理解，也坚决服从。”
夏婉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这套说辞，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夏婉秋的目光重新落在林远脸上，带着审视，“是想让我去跟财政局打招呼，还是帮你去跟侯县长要个批条？”
这个问题很尖锐，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挑拨领导关系”的陷阱。
林远立刻摇头，神色诚恳：“夏书记，您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告状，更不敢给您添麻烦。郭局长坚持原则，这是对全县的财政工作负责，我非常敬佩。我只是担心，项目停工会影响苏氏集团的投资信心，破坏我们青林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营商环境。所以想向您请示，看能不能从纪委的角度，想想办法。”
“纪委只管纪律，不管拨款。”夏婉秋淡淡地回了一句，似乎想把话题堵死。
“是，是。”林远连连点头，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我就是觉得，郭局长对财务纪律和合规流程抓得这么严，真是我们全县干部的表率。我听说，财政局前不久刚统一采购了一批新的公务用车，规格很高，想必所有的采购流程和资金审批，一定都做得天衣无缝，完全可以作为全县的标杆来学习。”
他这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像是在由衷地赞叹，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投下的石子，在夏婉秋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
公车采购超标！
这是前世林远记忆中，财政局长郭立文仕途上栽的第一个跟头。虽然当时被侯建军压了下去，不了了之，但这个把柄，是真实存在的。
夏婉秋的眼神微微一凝。她盯着林远看了足足有五秒钟，这个年轻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递过来一把最锋利的刀。而且，这把刀还用一层“赞美”的丝绸包裹着，让你接得合情合理，用得顺理成章。
“临江镇的项目是全县的重点，也是市里关注的焦点，绝不能出问题。”夏婉秋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内容已经变了，“你先回去，做好施工队和苏氏集团那边的安抚工作。记住，稳住人心是第一要务。资金的事，县里会统筹解决。”
“是！谢谢夏书记！”林远立刻站起身，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恭敬地道别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第二天上午，县财政局。
局长郭立文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泡上他那杯顶级的信阳毛尖，办公室的门就被自己的心腹副手慌慌张张地推开了。
“局……局长，不好了！”副手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县纪委的人来了！”
郭立文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作镇定：“慌什么！纪委来人不是很正常吗？什么事？”
“他们……他们说，是奉夏书记的指示，对我们局里近期的财务状况，进行一次常规的、随机的抽查审计！”副手快要哭出来了，“带队的是纪委二室的副主任，人已经进驻财务科了，点名要查最近半年所有五万元以上的大额支出凭证！”
大额支出凭证！
郭立文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他手里的紫砂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别的账他都有把握做得天衣无缝，唯独上个月那批超标采购的公车，因为时间太紧，有几笔款项走得急，账面上留下了致命的破绽！
他做贼心虚，瞬间就将这次“常规抽查”和昨天林远的那个电话联系了起来。
他浑身冒着冷汗，哆哆嗦嗦地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想给侯建军拨过去。可手指刚碰到拨号盘，就停住了。
他能怎么说？说纪委来查账了，查的还是他自己屁股不干净的事？侯建军会为了保他，去跟夏婉秋硬碰硬吗？
不可能！
在夏婉秋这尊铁娘子面前，侯建军只会第一时间和他切割，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想通了这一层，郭立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一样的灰白。他不能等，他必须自救！
“快！快！”郭立文像疯了一样，对着副手咆哮，“马上给临江镇打电话！不！我自己打！”
他扑到办公桌前，颤抖着手拨通了临江镇镇长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林远那不疾不徐的声音：“喂，你好。”
“林……林镇长！哎呀，我的林大镇长！”郭立文的声音带着哭腔，热情得近乎谄媚，“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郭局长？什么误会？”林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茫然”。
“资金的事！资金的事啊！”郭立文急切地说道，“我刚接到省里技术专家的通知，咱们的系统升级，提前完成了！我马上就给您办！不不不，我已经办了！考虑到你们是灾后重建的重点项目，我刚刚召集了局党委会，决定对你们的项目进行‘特事特办’！不排队了！插队！第一优先！”
他顿了顿，几乎是在哀求：“林镇长，那份修路专项资金的拨付单，我已经签好字盖好章了！您看，是您派人来拿，还是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林远在电话这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郭局长费心了，我让周主任过去取吧。”
“好好好！我等他！我亲自在楼下等他！”
挂断电话，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不见血的交锋，终于落下了帷幕。
然而，他脸上的轻松并未持续太久。办公桌上的另一部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王家屯工地的施工队长。
林远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和机器的轰鸣，夹杂着施工队长焦急万分的呼喊：
“林镇长！不好了！出大事了！邻村李家沟的村民，乌泱泱来了一百多号人，把我们的挖掘机给死死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