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那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灰尘，呛得人鼻子发酸。
林远刚刚用一块捡来的破布将那张唯一掉漆的办公桌擦拭干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门口的光线猛地一暗。
几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像一堵肉墙，严严实实地堵死了整个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锃亮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大金链子，在阴暗的房间里晃着俗气的光。他穿着一件绷得紧紧的黑色背心，两条粗壮的手臂上，盘着龙虎图案的纹身，张牙舞爪，显得格外凶恶。
他身后的几个青年，一个个流里流气，眼神凶狠，手里还拎着扳手和钢管，金属的冷光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一股混杂着汗臭、烟味和廉价酒精的刺鼻气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霉味，充满了整个房间，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光头壮汉斜着眼，朝屋里“呸”地啐了一口浓痰，正落在林远刚擦干净的地板上，声音粗野地吼道：“哪个是新来的狗屁主任？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林远坐在那把破旧的木椅上，身子一动未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眼前这群不速之客，落在了门外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镇政府干事的身影上。那人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脑袋。
果然是敲山震虎，也是杀鸡儆猴。
侯建军这是连半天都等不及，就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耳朵聋了？！”一个黄毛青年见林远没反应，拎着手里的钢管在门框上“哐哐”敲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噪音，“黑龙哥跟你说话呢！”
林远收回目光，视线终于落在了为首的光头壮汉脸上。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只是将手里的抹布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在桌角。
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那光头壮汉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看来，一个戴眼镜的白净书生，被他们这阵仗堵在屋里，就算不吓得尿裤子，也该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求饶了。
“我就是。”林远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几位有事？”
“有事？”光头壮大咧咧地走进来，一脚踩在林远刚擦干净的桌子上，留下一个硕大的黑脚印。他俯下身，几乎是脸贴脸地瞪着林远，嘴里的酒气和烟臭喷了林远一脸。
“老子告诉你，这城中村，不欢迎你们这帮穿皮鞋的！识相的，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不然，别怪哥几个让你横着出去！”
威胁的话语赤裸裸，毫不掩饰。
身后的几个小青年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手中的钢管和扳手相互敲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示威声。
林远身体微微后仰，避开那股难闻的气味，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心中冷笑，这种小场面，比起前世在狱中面对的那些亡命徒，简直如同儿戏。
“这间办公室，是镇党委安排的。”林远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你们让我滚，是你们的意思，还是在质疑镇党委的决定？”
他一句话，就将皮球踢了回去，直接把这几个地痞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对抗组织的高度。
光头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文弱书生敢跟他讲“规矩”。他狞笑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茶杯碎裂，水花四溅。
“少他妈跟老子扯虎皮拉大旗！在临江镇，老子不认什么狗屁党委！在这城中村的地界上，老子的话就是规矩！”光头壮汉指着自己的鼻子，嚣张到了极点，“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你要么自己滚，要么老子把你这办公室给砸了！”
林远看着脚下的碎瓷片，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唯一的语言，就是让他们感到恐惧。
“你叫李龙，道上人称‘黑龙’，对吧？”林远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光头壮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眼神里满是震惊和警惕：“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真名，在城中村很少有人知道，外面的人更是无从知晓。这个新来的小白脸，怎么可能一口叫破？
林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去年九月十六号，晚上十点，城西的金碧辉煌KtV，为了一个叫小莉的公主，你带人跟隔壁包厢的客人打了一架，对方三人轻伤，你因为寻衅滋事，被关了十五天。我说的，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黑龙的心口。
时间、地点、事由、结果……分毫不差！
黑龙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退了，嚣张的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恐。
这……这怎么可能？
这件案子只是个小小的治安案件，档案都锁在派出所里，除了办案的民警，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身后的那几个小混混也笑不出来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握着钢管的手都有些发紧。他们看着林远的眼神，已经从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变成了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林远从那把破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高一米八，比身材壮硕的黑龙还要高出半个头。当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时，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这股气场，不是来自体力上的强弱，而是一种源于信息碾压和权力势能的绝对压制。
“李龙，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林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县里，最近正在搞‘严打’，力度很大。这次行动，是县公安局新上任的赵铁军局长亲自挂帅督办的。”
“赵铁军”三个字一出口，黑龙的身体明显地抖了一下。
赵铁军在青林县警界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手段狠辣，六亲不认，是所有地痞流氓的噩梦。
林远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到黑龙面前，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聚众闯入政府办公场所，携带凶器，威胁、恐吓国家公职人员，企图破坏政府正常工作秩序……李龙，你混了这么多年，你来告诉我，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不够让你在里面，好好过个年？”
黑龙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的话，句句诛心。他说的每一条，都踩在了法律的红线上。平时他们撒泼耍横，民警来了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但现在是“严打”期间，赵铁军亲自坐镇，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被从重从严处理。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对他过去的案底了如指掌，连县里高层的动态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科员！
这他妈绝对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你……你到底是谁？”黑龙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屑与漠然。
这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具杀伤力。
黑龙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看着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多待一秒，下一刻冲进来的，可能就是赵铁军手下的刑警队。
“滚。”
林远从喉咙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黑龙如蒙大赦，身体猛地一颤，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跑。由于太过慌张，他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走！快走！”
他头也不回地冲着身后那帮已经吓傻了的小弟们低吼。
一群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却像一群丧家之犬，连掉在地上的扳手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股刺鼻的混合气味，和地上的黑脚印、碎瓷片，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林远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捡起了那把被遗落的、冰冷的铁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
镇政府大院外的一辆黑色桑塔纳里，黑龙颤抖着手，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钱书记……”
电话那头，传来镇委副书记钱正明不耐烦的声音：“怎么样了？那小子滚蛋了吗？”
黑龙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虚地说道：“钱……钱书记，出……出事了。那小子……不是善茬！他……他不是个普通科员！”
“废物！几个人连个小白脸都搞不定？”钱正明在电话里骂道。
“不是啊钱书记！”黑龙快要哭出来了，“他……他知道我的底！连我去年打架的案底都一清二楚！他还说……他还说县局的赵铁军正在搞严打！书记，这小子邪门得很，咱们……咱们是不是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钱正明握着听筒，脸上的得意与轻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阴沉。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敲打，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却没想到，自己一脚踢上的，竟然是一块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