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安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那个电梯里的夜晚,那个黑暗中的拥抱和亲吻,只有他和宋行长两个人知道。这些天来,他无数次回想起那一刻。
尤其是她出电梯后的翻脸——“这件事没完,我要你付出代价。”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在恨她,在心里咒她骂她,以为她是因为那件事在惩罚他、故意整他,才让支行长孙国良变本加厉地找他麻烦,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指使。
可现在,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有误。
因为此时此刻的感觉,宋行长并不像是那种小肚鸡肠故意要整他的人。最明显的就是,她让他进来和几位领导一起喝酒吃饭,全程都在帮他说话,向省行市行的领导介绍他的才华,给他露脸的机会,感觉又好像她这是在帮自己。
虽然周亦安心里也清楚,这些酒席间的话,全然不能当真。说不定人家只是互相给个面子而已,过后连你是谁人家都记不住,但即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误会她了。
他不能乱加揣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和几位领导继续吃喝,宋行长刚才的话激起了他的爷们情怀。周亦安不再战战兢兢、畏畏缩缩,而是大大方方地和几位领导也有说有笑起来。
但他心里一下子觉得很奇怪,感觉像是上天入地一般。想想自己这些天都快被逼疯了,对生活都快绝望了,而现在,这个他认为故意整他的女人,却无意间又遇到了,而且还让他跟她一起来喝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吃吃喝喝大概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市分行人力资源部总经理郑雄云提议要玩扑克牌喝酒。玩牌的方式就用最常玩的“梦幻三张”炸金花,不赌钱,输了的罚酒。
服务员拿来扑克牌,又开了两瓶白酒。
他们一边玩牌,一边继续聊天。听了这些领导们的日常谈吐,还有时而不时的粗话,周亦安顿时也对他们失去了平日里的好多敬意。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私下里也不过如此。
“哈哈哈,宋行长,你又输了。”廖明辉翻开了最后一张底牌,得意地笑道,“就比你大一点,我也是金花。”
宋雅宁的牌也是金花,也不小了,但刚好被廖总压了一头。
“晕,今天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差呀?好不容易拿把大的,廖总你又要压我。”玩扑克到现在,宋雅宁已经喝了不少酒了,脸颊泛红,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利索了。
“没办法,运气太好了。”廖总大笑着丢下扑克牌,满满的为宋雅宁倒上了三杯酒,“宋行长这把可是叫的三杯呀,喝酒喝酒!”
三杯酒摆在面前,每一杯都倒得满满当当。
宋雅宁看着眼前的三杯酒,叫苦不迭:“哎呀,我真的不能再喝了啊!喝完这三杯我恐怕马上就醉倒了。我的廖大领导,你可真舍得让我喝啊?给我倒这么满的……小周,来,你替我喝了吧!”
周亦安正要伸手,廖总却拦住了:“那怎么行!宋行长你输了三杯,怎么着也要自己喝两杯,找人只能替一杯。”
省分行的姜秘书也点头称是。市分行人资部总经理郑雄云毕竟是宋雅宁的手下,没敢吱声,笑而不语。
周亦安后来才知道今晚这场酒会的内情——省分行风控部到市分行进行合规检查,这是市分行领导之间的私人沟通。银行总是标榜既要发展业务,又要确保合规,规避风险,这二者之间不矛盾。但实际上,只要做事情就总难免会有疏漏和错误,有时候的确是做得越多,错误越多。
上面到下面检查,到任何一家分支行,只要查,难免不会查出毛病。这次喝酒,目的就是为了让省分行的检查适可而止,留有余地,所以省分行的两位领导说要喝酒,宋雅宁也不得不喝。
宋雅宁皱着眉头,无奈之下只好咬咬牙端起酒杯喝了第一杯,喝完又端起第二杯灌了下去。
喝完两杯,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几个男人立马起哄:“好样的,不愧是宋行长,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啊!”
周亦安二话没说,赶紧拿起剩下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咙,辛辣刺鼻,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看着宋雅宁不停输酒,喝得够呛,周亦安心想再这么喝下去,她肯定继续吃亏。也不知道这几个男领导安的什么心。
看着坐在一旁的宋雅宁,感觉现在她已经有些醉了,浑身都是酒气,他竟不由得有些心疼起来。
不能再这么喝下去了,得想个法子。
他转眼一看,桌子下边还有一壶茶水。趁着大家都在发牌,没人注意,他悄悄把手放到桌子下面,倒上了一杯茶水放在自己手边备用。
又玩了几把,宋雅宁又输了两杯。
周亦安赶紧倒满了一杯酒,却把之前准备好的那杯茶水递到了她手里,自己则拿起那杯真酒,替她喝了。
宋雅宁接过茶杯,放到嘴边,忽然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略显诧异。
周亦安向她使了个眼色。
她顿时明白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低头喝了那杯“酒”。
又斗了几把牌。这回宋雅宁倒是越来越有精神,牌也越来越好了。倒是那几位领导,灌了不少真酒,廖总已经说话都不利索了。
“廖总,你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呵呵,来接着玩,接着喝。”宋雅宁喝了几杯“酒”,此刻醉意倒消了几分,这回她要取笑几位男领导了。
“哎呀,我的姑奶奶,我是真不行了,你厉害!”廖总说着就把头往凳子后一仰,大口喘气。
“宋行长真是名不虚传,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都喝不过你,我们服了。”罗秘书也有些吃不消了。
桌子一边,几瓶白酒已经见了底。
“我看时候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散了,下回再聚!”郑雄云见状赶紧收场道。
于是领导们都摇摇晃晃地走出餐厅散伙了。
出了饭店大门,周亦安只觉得自己的头很重。刚才只想着帮宋雅宁喝酒,自己却也喝了不少酒,再加上之前又和刘宇轩他们在一起喝的是另一种酒,这酒喝杂了,更是上头。此刻他只觉得头重脚轻,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宋雅宁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周亦安后来想办法帮她做了手脚,但之前她已经喝了不少了,此刻也是醉意醺醺,连走路都有些踉跄了。
“小周,都喝酒了,咱们就不开车了,你帮我打个车送我吧。”宋雅宁对他说。
“好啊!”
夜晚的饭店门外车水马龙,城市的灯光辉煌璀璨,不远处的音乐酒吧传来了阵阵歌声,音乐的奢靡释放着颓废的美丽。加上酒精的作用,周亦安当然愿意当这个护花使者。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宋雅宁直接坐到了后排。周亦安想都没想,就跟着她一屁股坐到了她身旁。
“两位要去哪里?”出租车司机问。
“半山云庭。”宋雅宁报了一个别墅区的名字。
那是本市最高档的别墅区之一,依山而建,住的非富即贵。
车子驶入夜色之中,城市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掠过,忽明忽暗地打在她脸上。她微闭着双眼,仰靠着座椅,头发散落在肩头,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了一颗纽扣。周亦安悄悄打量着她——她精致的侧脸线条,微微颤动的睫毛,混合着酒精味和身上散发出的好闻的香水味,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
周亦安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出租车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路灯温暖而柔和,一栋栋欧式风格的别墅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门前。宋雅宁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准备伸手去开车门。
周亦安却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帮她开门。宋雅宁下了车,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
周亦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宋行长,小心!”
她的手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靠了过来。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酒味混合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周亦安的心又猛地跳了一下。
宋雅宁抬起头,醉眼迷离地看着他。四目相对,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说不清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亦安扶着宋行长一路往前走,但他感觉非常紧张又兴奋,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宋行长的脸近在咫尺,白皙的皮肤在路灯的灯光下,更加柔美动人。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宋行长停下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里。”她指着眼前的一栋别墅说道。
“那我送您上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她试图站稳,但脚步却不听使唤。
“您连站都站不稳了。”周亦安说。
她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没有拒绝。
于是周亦安扶着她往别墅里走。她靠在他肩膀上,身体很轻,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走进她家,周亦安顿时觉得别开生面。这是市区的独栋别墅,屋内豪华的装修让他眼前一亮,仅只是客厅的一盏大灯,就让他觉得无比璀璨夺目。
上下两层的别墅里摆放了不少花草,饲养着一些名贵的鱼。最让他难忘的是屋内的香炉里散发着那股檀香,映衬着墙上的一幅硕大的山水画卷,倍感禅意十足,很有档次,也分外让他觉得震撼宏大。
对比一下他租住的破旧的城中村出租房,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宋雅宁走到楼梯口,脚步又开始不稳,周亦安只好继续扶着她上楼。楼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
再次和她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独处,周亦安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狂乱的夜晚。此刻,四目相对,他的心犹如小鹿乱撞,百感交集。
他看着她的眼睛,犹如澄澈的湖水一般清秀,又如天空的明月一般皎洁。虽然她已经不再像少女那般年轻,但那端庄的仪态和成熟稳重的气质,又岂是一般少女可比的?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对于这种气质型、权力型的女人,如果能够彻底征服她,那将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事?
然而,另一个念头马上阻止了他。
他已经深知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多么的不可捉摸和风云善变。关键是,她并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他的顶级上司和领导。如果他再次轻易做出什么事情惹恼了她,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凭她的人际关系和权力,捏他跟捏一只蚂蚁也没什么分别。
对于这样的女人,他想,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于是,这一次,他再不敢轻易地做出什么举动。当看到她那美丽的眼睛的时候,他赶紧躲开了那柔柔的目光,转而低下了头去。
这时候,她竟忽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宋行长?”他有些莫名其妙。
“你刚才那样子,”她捂着嘴笑,“像个小媳妇。”
周亦安的脸一下子红了。
上了二楼,他扶着她走到卧室门口。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另外一面墙上的一幅照片。
那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照片里除了她,还有一个微胖的男人,和一个大概三四岁的小女孩。
特别是当他看到照片里那个其貌不扬还有些微胖的男人,居然可以把他的女神堂而皇之地搂在怀里,他有些许的醋意。
“看什么呢?”她问。
“没什么,看见你们一家幸福的照片,我真羡慕。”周亦安说,“这是你老公和你孩子吗?”
“是啊。”她点了点头。
周亦安跟着她走进了二楼的卧室。
宋雅宁瘫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周亦安站在她面前,有些局促。
“坐吧,别站着了。”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坐了下来。
别墅的安静超出了他的想象。此刻没有电视声,没有人说话声,甚至连窗外的虫鸣都听不见。这种安静让人发慌。
沉默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开口了。
“宋行长,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老公……为什么不在家呢?”
宋雅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今天不说这个。”她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
周亦安没有追问,但心里隐隐觉得,她的婚姻不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光鲜。
“那您女儿呢?也不在家?”
宋雅宁沉默了一下:“她跟着我爸妈住。”
“为什么?”
“因为我工作太忙了,顾不过来。”她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晚上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见不着一面。跟着我爸妈,至少有人接送她上学,有人给她做饭。”
周亦安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这么漂亮、这么有能力的女人,丈夫不回家,女儿也不在身边。她每天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大房子,经常一个人?
“那您不接她回来吗?”他问。
“周末会接她回来住两天。”宋雅宁的声音很轻,“周一早上再送过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有时候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挺不称职的。”
周亦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不像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女行长了。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丈夫不回家、女儿不在身边、回到家只有一个人的普通女人。
“宋行长……”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摆了摆手:“行了,不说这些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借着酒劲鼓起勇气问出了他最想问的话。
“宋行长,还有一件事。”
“嗯?”
“您是不是让孙国良故意找我麻烦?”
她转过头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您是不是因为电梯里那件事,让孙国良报复我?”话已出口,他索性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昨天我在支行被孙国良骂了!”
“周亦安。”她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和平时那种冷不一样,更像是被气到了,“你以为是我让孙国良骂你的?”
“您不是说这件事没完,要我付出代价吗?”
“我告诉你,”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让任何人报复你。”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生气,“我宋雅宁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不过是怕你在外面乱说,所以才故意说这话吓唬吓唬你!”
周亦安愣住了。
“孙国良变本加厉地找我麻烦,真的跟您没关系?”
“没有。”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甚至不知道他在找你麻烦。”
周亦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没有躲闪。
那一刻,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这些天他一直在恨她,在骂她,在心里诅咒她。他以为她是故意在收拾他,以为她是在报复那天晚上的事。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这一切,就真的跟她没关系,完全是他自我推测出来的妄想!
他忽然觉得好可笑。
不是笑她,是笑自己。
他周亦安在临江支行被人欺负了三年,不是因为有人指使,不是因为有谁在背后搞他,而是因为他本来就弱。
没背景,没靠山,没关系,谁都可以踩一脚。
孙国良骂他,是因为知道骂了他也没事。陆映菲挖苦他,是因为知道他不会还嘴。李伟超使唤他,是因为知道他不敢拒绝。
跟他们比起来,他就是那个最好欺负的软柿子。
这跟宋雅宁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市分行行长,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来对付他这么一个小柜员?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很是诚恳谦卑,“宋行长,对不起,是我误会您了。”
她没说话。
“这些天我一直在担心,”他说,“我以为……以为是您在背后针对我,以为是您在报复我。”
沉默了片刻。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宋雅宁反问。
“因为……因为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怎么了?”她看着他。
“我亲了您。”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也许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脸红了,于是就别过脸去,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那您不怪我?”
“我要是怪你,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周亦安愣了一下,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要是真想对付他,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滚出银行,哪用得着绕这么大一个弯?
“宋行长,”他深吸一口气,“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有怪我,谢谢您今天带我进饭局,谢谢您……”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少拍马屁。”
周亦安笑了笑,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她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在临江支行……到底什么情况?跟我说说。”
他本来不想说,但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慈眉善目的,不知怎么就开了口。
他说了孙国良那天是怎么骂他的,说了李伟超是怎么仗着叔叔的关系欺负他的,说了陆映菲是怎么看不起他的,说了他是怎么被排挤、被穿小鞋、被当成软柿子捏的。
说了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听得很认真,眉头越皱越紧。
“你刚才说,你差钱了,赔了九百块?”
“嗯。”
“孙国良让你赔的?”
“他自己没让我赔,是我自己掏的。运钞车在外面等着,我不想耽误大家下班。”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宋行长,您这是……”
她抬手示意周亦安别说话。
电话通了。
“老孙,是我。”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威严和冰冷,“我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传来孙国良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他的小心翼翼和诚惶诚恐。
“你们支行是不是有个员工叫周亦安?”
周亦安隐隐约约听到孙国良在那边说了什么,大概是在说“有的有的”。
“他其实是我家的亲戚。”宋雅宁说。
周亦安听到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宋雅宁会这么说。
宋雅宁接着说道:“之前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他有依赖心理,想让他从基层好好锻炼,但刚才他跟我说了说他在支行的情况,我觉得……你这个当行长的,还是要多关心一下基层员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孙国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隔着听筒周亦安都能听清:“宋行长!小周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啊!您怎么不早说呢?这孩子,太低调了!他在我们支行一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业务能力也很强,我是准备重点培养他的……”
宋雅宁看了周亦安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泛起了一抹笑意。
“那行,你多费心了。”她说。
“好好好,宋行长您太客气了!您放心,小周这边我一定会安排好!”
电话挂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周亦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国良刚才说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这还是那个在现金区里骂他“干不了就滚蛋”的孙国良,那个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说“银行不养闲人”的孙国良吗?
“你正常去上班。”宋雅宁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他道,“不会有人再找你麻烦了。”
“宋行长,我……”
“还有,”她打断他的话,“以后没其他人的时候,你别叫我宋行长了,叫我宋姐就行。”
宋姐?
周亦安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怎么,不愿意?”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愿意愿意!”他连忙点头叫道,“宋姐。”
她笑了。
那是周亦安第一次见她笑得那么自然,没有距离,没有防备,像冰面下藏了很久的暖流,终于找到了裂缝。
“宋姐,”周亦安站起身又叫了一声,然后郑重地看着她,“谢谢您,谢谢您和孙国良说我是您的亲戚,解决了我的工作困境。”
宋雅宁摆了摆手:“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别放在心上。”
“对您来说是随口一句,对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事。”周亦安认真地说,“宋姐,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她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太晚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行,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亦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边,灯光打在她身上,头发有些散乱,脸颊还泛着微红,眼神却满含柔情,让他心里一阵悸动。
他恋恋不舍地走出了别墅,别墅外,夜风清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沿着别墅区的小路往外走,两边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约五分钟才到小区门口,随后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他却觉得今晚的夜色格外好。
车子来了,他上车,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周亦安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又想起刚刚宋行长打电话给孙国良时轻描淡写却力道十足的话:“他其实是我家的亲戚”,有了这一句话,就相当于给了自己一个护身符和“尚方宝剑”,想必以后孙国良不但再也不敢欺负自己,恐怕还要毕恭毕敬地对待自己这个市分行一把手的亲戚了,那么自己在临江支行的处境,不就会瞬间由艰难无比变得顺风顺水起来吗?
想到这,周亦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开心地笑了。
这才真的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么就等明天看看,他的直属领导,支行长孙国良到底会怎样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