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脸上没露分毫,只是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把锃亮的菜刀,用湿布仔细擦拭了一遍刀身。
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触感清晰,让他纷杂的思绪瞬间沉淀下来。
先解决眼前的。
他靠在门框上,状似随意地活动了几下脖颈,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不着痕迹地扫过斜对面的街角。
那青年还在。
约莫二十来岁,穿着半新不旧的干部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挺括。
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份报纸,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敲打着,节奏略显焦躁。
最可疑的是他的眼睛,每隔一小会儿,就会从报纸顶端飞快地掠过来,像受惊的麻雀,视线在东来顺的门脸、招牌,甚至进出的人身上短暂停留,然后迅速缩回去。
这演技,放在后世连三流网剧都进不去。
林卫东心里哂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个被午后阳光晒得有点懒、出来透透气的普通店老板。
他记下了对方的相貌特征:瘦长脸,眉毛很淡,左眼角似乎有颗很小的痣,下巴线条有些紧绷。
“王强。”他朝店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正在擦桌子的徒弟听见。
王强立刻丢下抹布,小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点水渍:“师父,啥事?”
林卫东没回头,依旧看着门外,压低声音,语速平缓:“街角,看报那位,看见没?”
王强顺着他的目光瞟过去,很快锁定目标,眉头一皱:“看见了,鬼鬼祟祟的,盯咱们这儿好一会儿了。咋整,师父,我去撵他?”
“别惊动。”林卫东微微摇头,拿起案板上一个洗干净的白萝卜,随手掂了掂,“你从后门绕出去,走远点,别走这条街,从王家胡同那边绕过去。远远跟着就行,看他最后去哪儿,见谁,记住地方和长相就行。别靠太近,别被发现。”
王强眼睛一亮,立刻领会精神:“明白!跟梢我在行,小时候没少跟着院里大孩子溜出去玩。”他擦了把手,在围裙上蹭蹭,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卫东叫住他,把萝卜递过去,“路上要是碰见卖脆梨的,买两个回来,账记店里。”
王强咧嘴一笑,接过萝卜,也不多问,转身一溜烟钻进了后厨,很快,后门传来极轻的开合声。
林卫东这才转身回店,拿起刀。
刀光一闪,萝卜应声分开。
他的动作稳定、流畅,带着一种韵律感,“咄咄咄”的切菜声均匀响起,像是某种安心的节奏。
仿佛刚才的插曲,不过是往平静的池塘里丢了颗小石子,涟漪过后,一切照旧。
案板边,棒梗正苦着脸跟一块油腻的抹布较劲。
林卫东指导他如何用巧劲折叠抹布,快速刮净案板表面的油污,又让他练习用温水洗碗,水温要不烫手又能去油。
棒梗起初不情不愿,但看到林卫东手起刀落,白萝卜变成细如发丝的“银针”时,眼神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好奇和敬畏。
一个时辰后,王强回来了,额头带着细汗,手里果然拎着两个黄澄澄的脆梨。
他先把梨放在柜台上,然后凑到林卫东身边,借着递抹布的动作,压低声音,气息还有点不匀:“师父,跟住了。”
林卫东继续切着手里的土豆,头也没抬:“说。”
“那小子出了巷口,没走大街,钻了两条小胡同,绕到同福楼后头那片去了。”王强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同福楼您知道,就后头那一溜带小院的矮房子,有些是库房,有些住着店里的伙计或者家眷。他进了其中一个小院,黑漆木门那个。”
林卫东切土豆的刀,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流畅的节奏。
“嗯,看见别人了吗?”
“看见了!”王强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墙角猫着,没敢凑太近。大概过了盏茶功夫,刘老板的老婆,就是那个脸上有颗媒婆痣、挺胖的婶子,提着个篮子也进了那个院子!她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篮子看着轻了不少。那小子一直没露面。”
刘大脑袋的老婆。
林卫东指尖的土豆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细丝,堆在案板上,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他放下刀,用布擦了擦手,目光沉静。
果然是他。
联合供应的提议被自己软钉子挡了回去,就开始玩“群众举报”加“眼线盯梢”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了。
那青年,八成是他雇来或者指使的,专门盯着东来顺的动静,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乘之机,或者收集点“黑材料”。
也好,敌在明,我在暗。知道了眼线在哪,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拿起一个脆梨,递给王强:“干得不错,吃梨。”
王强接过梨,憨笑两下,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含糊道:“师父,那咱们咋办?要不要……”他做了个“处理”的手势。
“不用,就当不知道。”林卫东摇摇头,也拿起一个梨,慢慢吃着,梨肉清甜,带着阳光的味道,“该干嘛干嘛,盯紧咱们自己的灶台。卫生、食材、手续,一样都不能出纰漏。至于那边……”他瞥了一眼斜对面,那青年已经不在了,“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
话虽如此,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刘大脑袋出这种昏招,说明他已经急了,或者说,感受到了威胁。
一个急了的竞争对手,有时候比一个沉稳的更麻烦。
下午的时光在锅灶的烟火气和食客的喧嚷中流过。
棒梗在后院水池边吭哧吭哧洗碗,偶尔偷瞄一眼厨房里林卫东游刃有余的背影。
店里生意依旧红火,甚至因为早晨《人民日报》带来的长尾效应,还有些生面孔慕名而来。
林卫东正站在店里,指点棒梗如何用一块半干的抹布,以特定的角度和力道,快速擦净一张油腻的八仙桌——这小子力气不小,就是毛躁,得磨磨性子——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进来的不是客人。
是两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手臂上佩着红底黄字的臂章,上面写着“市场管理”和“卫生检查”字样。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另一个方脸,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戴眼镜的那位目光在店里一扫,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正在擦桌子的林卫东身上:“林卫东同志?”
林卫东直起身,将抹布搭在桶沿,擦了擦手,迎上前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镇定:“我是。两位同志是?”
“我们是市场管理处联合卫生检查组的。”方脸男人开口,语气公事公办,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个红色的证件,打开,展示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接到群众反映,你店可能存在食材来源不规范、操作不卫生的问题。现在需要进行一次突击检查,请配合。”
棒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掉进水桶,溅起一片水花,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
周围的几桌食客也停下了筷子,好奇又有些紧张地看过来。
林卫东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欢迎检查。支持工作。”他转身,指向墙上用图钉仔细钉好的一排单据,“这是本店近三个月所有的进货凭证、检疫票据,供应商的资质证明也附在后面。这是每日的厨房清洁消毒记录,由我和徒弟王强签字。这是我们所有工作人员的健康证,都在有效期内。”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两人走向后厨门口,里面窗明几净,灶台、案板、墙壁瓷砖都擦得发亮,物品摆放井然有序,生熟食分开,垃圾桶带盖。
空气里是淡淡的饭菜香和一丝清洁水的气味。
“后厨可以随意查看,储物间在那边,冰柜在这里。”林卫东侧身让开通道,面色平静如水。
两位检查员对视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显然,他们预想中可能看到的慌乱、阻塞、或者脏乱差,一样都没有。
戴眼镜的检查员没说话,径直走到墙边,开始翻看那些单据。
方脸的则打开公文包,拿出几张表格和印泥,开始对照健康证记录信息。
林卫东站在一旁,不急不躁,甚至还有空对缩在墙角的棒梗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
斜对面街角,那个卖烟卷的小摊依旧,生面孔青年不见了踪影。
检查员戴着眼镜,手指沿着进货单据上的日期、品名、数量、单价,以及供应商红戳,一行行地划过去,表情专注。
他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向后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