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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胜门外的晨风,带着一股子牲口粪便、干草和尘土混杂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卫东裹紧了旧棉袄,跟着耿师傅往市集深处走。

这地界儿,他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不少回,但真站在这儿,那种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和混乱感,还是让他有点懵。

人声鼎沸,像是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卖牲口的吆喝声、卖旧家具的讨价还价声、卖零散土产的老农蹲在地上抽旱烟的沉默,全部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林卫东眯着眼打量四周——左边是牲口市,几头瘦骨嶙峋的骡子被绳子拴在木桩上,眼神空洞;右边是旧货区,破铜烂铁、缺了腿的桌子、发霉的被褥堆成小山;正前方,就是鱼摊区,几个竹筐里养着些半死不活的鲫鱼、鲤鱼,腥气冲天。

耿师傅,这地方……林卫东压低声音,靠谱吗?

耿师傅没回头,只是用下巴往前点了点:别急,先转转。

老爷子脚步不快,但目标明确,绕过那些卖布头、卖针线的小摊,直奔鱼摊区。

林卫东跟在后面,心里琢磨着——这哪是来找货源的,分明是来地下党接头的。

鱼摊区不大,统共就七八个摊子。

摊主们蹲在自家竹筐后面,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用刀刮鱼鳞,动作熟练得像机器人。

林卫东凑到最近的一个摊子前,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筐里的鱼。

老板,这鱼多少钱一斤?

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两毛五,不讲价。

太贵了。林卫东摇摇头,东直门那边才两毛。

那你去东直门买啊。摊主不耐烦地摆摆手,继续刮他的鱼鳞。

林卫东没恼,换了个姿势蹲着,掏出烟盒,慢悠悠地点上一根。

老板,我跟您打听个事儿。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随意,最近有没有啥新鲜的河鲜进城?

不是这种塘货,是那种……野生的,少见的。

摊主刮鳞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问这个干啥?

饭店采买。林卫东笑了笑,想找点稀罕货源,撑撑门面。

摊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耿师傅,眼神里闪过一丝狐疑。

没有。他低下头,继续干活,这年头,河里的鱼都快捞绝了,哪还有什么野生的?

林卫东没追问,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向下一个摊子。

如法炮制,问了四五个摊主,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没有、不知道、别问了。

有人甚至直接摆手赶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林卫东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真不知道,是不敢说。

1950年的北京,物资管制刚刚开始,私下交易稀罕货,是能进去蹲号子的。

谁会跟一个陌生人交底?

他转身走回耿师傅身边,压低声音:耿师傅,这些人嘴都挺严。

耿师傅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鱼摊区,最后落在市场东北角的一个角落里。

那边,聚着几辆大车,几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老农蹲在车辕上抽烟,身边堆着些麻袋、筐子,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跟我来。耿师傅低声说,脚步一转,往那个方向走去。

林卫东跟上,心里琢磨——老爷子这是要干嘛?

两人走近那片角落,耿师傅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几个老农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蹲在车轮边、正啃冷馒头的老头身上。

那人五十来岁,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小眼睛眯成缝,看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卫东,耿师傅凑到林卫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人,绰号通州老抠,早年给同和居送过活鸡,消息灵通得很。

林卫东眉毛一挑,打量了那人几眼。

通州老抠——这绰号听着就不像是善茬,但耿师傅既然说是消息灵通,那必然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怎么跟他搭话?

你是饭店采买,他是卖货的,这不就是现成的由头?耿师傅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在这儿给你看着。

林卫东点点头,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通州老抠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哥,抽根烟?

通州老抠啃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小眼睛眯得更细了,上下打量了林卫东几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耿师傅。

半晌,他伸出黑黢黢的手,接过烟,叼在嘴里。

林卫东掏出火柴,划着,凑过去给他点上。

火光映在通州老抠脸上,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

老哥,林卫东自己也点上一根,吐出一口烟,我是城里东来顺的采买,姓林。

今天来这儿,是想找点稀罕货源,不知道您这儿有没有路子?

通州老抠抽着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小眼睛盯着林卫东看,像是在掂量什么。

林卫东也不急,就那么蹲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目光落在通州老抠身边的麻袋上。

那麻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隐约能闻到一股子干草和禽类粪便的味道。

东来顺?过了好一会儿,通州老抠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土腥味,那个涮羊肉的馆子?

对,就是那个。林卫东笑了笑,最近想上几道新菜,需要点特殊的河鲜、野物,不知道您这儿……

没有。通州老抠摇摇头,语气干脆,如今正规市场都难见稀罕货,我一个赶大车的,能有啥路子?

林卫东没恼,只是了一声,继续抽烟。

老哥,他换了个话题,您是通州人?

通州老抠点点头。

通州好地方啊。林卫东感慨道,我听说那边水路发达,早年间漕运兴旺,河鲜、野物多得很。

那是早年间的事儿了。通州老抠吐出一口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如今河道淤了,船也少了,鱼虾都快捞绝了。

是啊。林卫东附和道,时代变了,很多老规矩、老路子,都断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听一些老前辈说,有些老路子虽然断了,但门道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通州老抠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小眼睛眯得更细了,盯着林卫东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小伙子,他缓缓开口,有点意思。

林卫东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继续抽烟。

通州老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要真想找稀罕货,规矩得懂。

您说。林卫东精神一振。

不赊账,现结。通州老抠一字一顿,货到付款,钱货两清,不留字据,不问来路。

林卫东点点头:这是老规矩,我懂。

通州老抠又看了他几眼,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半晌,他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塞进口袋里。

小伙子,你要是真有门路,真有诚意,他压低声音,可以去通州码头碰碰运气。

通州码头?林卫东追问,找谁?

通州老抠摇摇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该说的我说了,不该说的,你别问。他弯腰去扛麻袋,通州码头那片,水深得很,能不能捞着货,看你自己的本事。

林卫东没再追问,只是站起来,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递过去。

老哥,谢了。

通州老抠接过烟,叼在嘴里,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小伙子,你要是去了通州码头,他压低声音,找一个叫孙二爷的。

早年跑漕运的,对水路河鲜门儿清。

林卫东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孙二爷?

对,孙二爷。通州老抠点点头,通州闸口附近,你打听打听,都知道。

不过……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那老东西性子孤僻,疑心重,一般人连他家门都进不去。

你要是没点诚意,去了也是白去。

说完,他扛起麻袋,转身就走,脚步利落,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

林卫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脑子里飞速转动。

孙二爷,通州闸口,跑漕运出身,性子孤僻,疑心重……

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的,拼在一起,像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他转身走回耿师傅身边,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耿师傅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漕运出身的老辈,老爷子沉声道,规矩多,疑心重,最忌讳生人上门。

你要是贸然去,别说谈生意,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林卫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无意识地在手里翻转着。

那您说,他沉吟道,该怎么敲开这扇门?

耿师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林卫东手里翻转的火柴盒上。

敲门,得有敲门礼。老爷子缓缓开口,而且得是对路的礼。

对路的礼?林卫东挑眉。

孙二爷是跑漕运出身,见过世面,不缺钱,不缺物。耿师傅语气沉稳,你要送礼,就得送他感兴趣的东西——不是金银珠宝,是能让他眼前一亮的,能勾起他旧日记忆的,或者……能证明你是个行家的。

林卫东沉默了,目光落在远处市集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晨风吹过来,带着牲口棚的味道,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旧时代的气息。

他忽然笑了,把火柴盒塞回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耿师傅,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我想到该送什么了。

耿师傅看着他,没说话。

明天一早,林卫东转过身,迈步往市集外走去,咱们去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