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组自习室的窗户朝北，冬天的光进得晚。沈砚端碗进去时，梁波正拿尺子在桌面上量距离，杜文山站在桌子另一端，双手抄在袖子里。
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两只铅笔盒叠成窗台，一本蓝皮笔记本代表续聘书。孙淼披着围巾坐在桌边，演乡村代课老师；韩冬举着借来的小相机，陈默蹲在窗边看机位。宋成拿着录音笔，周敏在本子上记时间，林静捏着一支铅笔，反复转动。
“沈老师来了。”梁波让开一条路，“我们正试这碗汤放哪儿。”
“放桌上。”杜文山说，“老师刚从炉子上端下来，邮递员进门，她先接信，再给人倒。”
“桌上离窗台太远，镜头拍不到她的手。”梁波用尺子一指，“放这里，递出去才在画面中间。”
沈砚把碗放到桌上：“先看看手能不能够到。”
小陶在水壶里兑了些凉水，往碗里倒了半碗。热气不大，指尖触上去却能感到温。孙淼端起碗，伸过桌面；饰演邮递员的陈默从门口走进来，胳膊横过窗台去接，袖口碰倒了那本蓝皮本子。
“停，信先给她。”杜文山说。
陈默把本子放回去，再来一遍。这次他先递出本子，孙淼伸手接，碗仍端在另一只手里。两人的手在桌子上方碰了一下，本子滑开，掉进水里。
“真正的聘书可不能这么掉。”梁波赶紧把本子捞起来，用袖子擦封面。
“真正的邮递员也不会让她一只手端汤，一只手接信。”林静终于开口，“他看得见。”
杜文山说：“她盼这个信盼了很久，手忙脚乱一点也不奇怪。”
“她盼，不代表她笨。”林静把铅笔搁下，“她每天教孩子，还烧炉子，屋里什么东西放哪儿，她比谁都清楚。”
杜文山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反驳。林静把碗从孙淼手里接过来，放在靠近自己的一侧，又把蓝皮本子立在窗台上：“我不是说她不能慌。可她看到信，先把碗放稳，再伸手接，也能看出她急。”
“那汤呢？”梁波问，“等她看完信再给，原来那个一来一回的动作就断了。”
孙淼把沾湿的围巾边拧了拧：“要不先不给？”
杜文山看向她。
“我看到他鞋上都是雪，想让他喝口热的，可我也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孙淼捏住碗沿，声音慢了下来，“我把汤端起来，他把信递过来，我不接，他不喝。两个人都站着，谁也不肯先顾自己。”
“那会不会太刻意？”陈默问。
“试试。”孙淼说。
这一次，陈默推门进来，先在门口跺脚。地上没有雪，他跺了两下，又不自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宋成把录音笔放低，提醒他别往木地板上用力踩，邻近教室正在上课。
孙淼端起碗：“喝一口，暖暖。”
陈默没接，从怀里摸出蓝皮本子：“学校寄来的。”
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碗里的水荡到边缘。陈默看见了，把本子放到窗台上。孙淼没去拿，只把碗往前送：“你先喝。”
“等会儿还得走。”
“喝一口又耽误不了。”
陈默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孙淼趁他抬碗，伸手去拿信，手指碰到封皮时又缩回来，先从围裙上擦了擦。她拆开本子，翻了半页，没有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陈默把碗放下，想问，又看了看她的脸，最终拎起凳子旁的布包，慢慢往门口挪。
“等等。”孙淼叫住他，“再坐一会儿。”
他回过头。她把本子合上，压在掌心下，脸上没笑，眼眶却有些红。
“好。”陈默说。
梁波放下尺子：“这遍信和碗没碰上，画面会不会太散？”
“我想看看。”韩冬把相机转过来。小屏幕上，孙淼擦手的动作很短，低头时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陈默端碗的位置偏到画面边缘，只拍到一截袖子。
梁波盯着屏幕：“这里我看不到他。”
“可她能看到。”林静说。
“观众看不到。”梁波把相机往自己面前挪，“他喝汤时如果只剩袖子，后面她叫他留下，关系接得上吗？”
杜文山把蓝皮本子翻回前面：“我也觉得得留住他。但不是让他站在画面中间。那个时候她在看信，他可以退到门边，像真要走。”
梁波看了他一眼：“那我把镜头往后挪一点，门能进来，桌子就小了。”
“先拍一遍看。”
陈默把门推开，退回走廊。梁波挪开桌脚，韩冬重新架好相机。宋成把录音笔挂在窗帘边，问孙淼：“你翻信的时候能不能慢一点？刚才纸声被椅子盖住了。”
“我不一定每遍都能一样。”
“没事，我多录几次。”
沈砚没有插手他们摆桌子。他端起那碗温水，发现水面漂着一点蓝色纸屑，便去走廊倒掉。回来时，林静正拉着杜文山讨论续聘书。
“信上不能只写‘你留下了’。”她说，“谁决定续聘、期限多久，总得有个准数。”
杜文山点头：“下学期，学校缺老师，乡里批了续聘。她原本打算过完这个学期回家，行李都收了一半。”
“她为什么想回去？”
“母亲一个人在家，腿脚不好。”
“那她拿到信就高兴，是不是太容易了？”
杜文山怔了怔，把本子摊开：“我只写了她怕没工作。”
“她也怕留下以后，家里没人照应。”林静说，“这个事一封信解决不了。”
窗外走廊上传来甲组练习的声音，有人说“你把袋子拿回去”，随后是短短一阵笑。杜文山的手指停在纸上，过了片刻，划掉了自己刚写的“她终于放心”。
“那她叫邮递员坐一会儿，不是为了庆祝。”他说，“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信，想先找个人说话。”
孙淼坐在桌旁，听见这句，抬起头：“她可以先问，山那边的路通了吗？”
“问这个干什么？”梁波问。
“她想知道今天能不能回家看母亲。聘书先放着，天黑以前也不会跑。”
杜文山没马上写。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院子里的老杨树。树枝上没有雪，昨夜的霜已经化了，墙根的水盆里映着一小块亮天。
“路未必通。”他说，“邮递员刚走过来，知道哪段能走。他可以告诉她，下午太阳出来，再去。”
“那他是不是就得把话说得很明白？”陈默问。
“你自己试。”杜文山转过身，把本子递回给他，“别照着我说的背。”
他们又排了一遍。陈默说山口的雪还厚，劝她等一等；孙淼把信压在桌角，问他吃没吃早饭。陈默说吃过了，肚子却在这时候很响地叫了一声。
这下连他自己也笑了：“这个不是我演的。”
门外的老万正好经过，听见笑声，探头进来：“谁没吃饱？锅里还有粥。”
小屋里的紧绷一下散开。周敏去伙房取粥，梁波把摄像机收起来，说午饭后再看刚才几遍。杜文山拿着铅笔，走到孙淼身边，问她刚才为什么先擦手。
“怕水沾湿信。”她说，“也是想拖一会儿。”
“拖什么？”
“拖到他喝完。他在，我看完信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有人能说一句话。”
杜文山低头写了几笔，没让她重复动作。他把铅笔放回本子里时，沈砚注意到那张分镜纸上的姜汤已经被擦掉又画了三次，纸面发灰，碗的位置却一次比一次靠近桌边。
午饭前，梁波提议周三到附近村口看一眼外景，只带纸和相机，不进学校拍摄。周敏记下要先联系场地和当事人；能不能借到，得等人答复。杜文山也要回去问家里，自己写的那条山路在冬天到底是什么样，不能只靠记忆里的一场雪。
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砚把碗送回伙房。老万接过去，在水龙头下冲洗。那截早晨冻住的水管已经通畅，水流打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喝了没有？”老万问。
“排了好几遍，水凉了。”
“凉了就再倒。”老万把碗倒扣在架子上，“碗没摔就好。”
沈砚笑了笑，帮他把灶边的干布晾开。楼上有人挪桌子，声音隔着天花板传下来，挪一下，停一下，似乎还在找那个能让两个人都留在画面里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