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旧厂区一楼大厅的感应灯在晨风里闪烁着微光。
老刘推开传达室的门,拿起笤帚准备清扫台阶,一眼便看见唐梨缩在花坛边。姑娘穿得单薄,头发上沾着晨雾凝成的白霜,怀里紧抱着布包,眼镜片上满是水汽。
老刘立刻把笤帚靠在门边,走上前把唐梨叫进传达室,给她倒了一大茶缸热开水:“大清早的怎么就过来了?按照规定,没预约不能随便上办公楼。”
唐梨捧着茶缸,双手抖得厉害:“大爷,我看到网上的帖子了……我没睡着,坐最早一班进城的大巴赶过来的。我把当时的底稿和带日期的创作记录全带来了,我真的没抄别人的话剧。”
“先在屋里暖暖身子。”老刘拿起座机拨通了二楼会议室的电话,“沈砚,唐梨天不亮就到门口了。她没走正常预约通道,但人已经到了,你们现在能安排接待登记吗?”
电话那头传来沈砚的声音:“按紧急复核流程登记。老刘,给唐梨办临时来访登记,带她从小会议室走,我们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唐梨被领进二楼的小会议室。屋里开着电暖器,沈砚、陆青禾与林晚照已经在桌边坐定。
唐梨连忙从布包里拿出两本带日期的笔记本,以及一部旧手机:“陆老师,这是我去年冬天写的分镜草稿。手机里有去年十二月我拍的几张平房小院照片,照片有原始属性时间。我还找出了当时跟学校老师讨论选题的往来邮件截图,都是两年前和去年的。”
陆青禾戴上眼镜,神情严肃而严谨:“唐梨,首先把界限说清楚。老人家的身体状况和私人生活记录,属于个人隐私,星火不索取,更不会拍照发到网上供公众围观。我们只对你自愿出示的、与创作时间线相关的文本和客观记录进行闭环核对。”
陆青禾逐一比对唐梨出示的邮件发信时间戳、照片原始属性中的拍摄时间,以及分镜手稿的文本演变。手稿上保留了多处删改的笔迹,能清楚看到从最初的构思到后来成片分镜的成型轨迹。与此同时,陆青禾对照了网上提到的两年前省话剧院《暖冬》的公开演出本。
“从文本表达来看,双方在台词语句、特定戏剧冲突设置上不存在重合。”陆青禾给出专业意见,“《暖冬》的核心戏剧冲突是父女之间的情感隔阂,而你的短片完全聚焦在日常照料动作的重复记录上。换煤球、倒水、生炉子这些动作,属于现实生活中极为常见的照护行为,不能仅因生活动作的偶合就判定存在抄袭。根据目前已比对的具体文本分析,双方台词与核心冲突并不重合,目前未发现能够支持复制他人独创表达的依据。”
唐梨松了一口气,抹了抹眼角:“那网上的质疑……”
“平台会发布一份简短的核实说明,附上由你单独确认并授权的一小段创作经过及不含私人信息的时间线摘要。”陆青禾说,“至于话剧版权方如果后续提出正式交涉,我们按法律程序以底稿证据为基础沟通,不搞全网自证式的窥私。”
“接下来是音频问题。”林晚照开口,“昨天下午因为轨道混淆,导出的成片里依然留了电台天气预报的原声。这四秒声音必须彻底换掉。”
唐梨急忙点头:“我带了同学过来!就是上次帮我录音的播音系同学,她在楼下传达室等着呢。我们带了便携录音麦克风,稿子我也重新写好了,是一段全新的北方小城虚构气象提示,没有任何现成电台的特有语句。”
“好,到隔壁录音棚。”林晚照站起身,“我帮你们把关声场,录制完成后,由你同学现场签署明确的授权书,确认该声音专用于本短片在星火开放季的展示传播。”
在隔壁的声音工作室里,林晚照指导两个年轻人调试便携麦克风。为了模拟老式收音机特有的电波质感,林晚照特意让播音同学拉开与话筒的距离,稍微侧过身子发音,避免近距离收音导致的喷麦。录音完成后,唐梨在调音台上把高频和低频两端适度切除,保留了带有轻微金属杂音的中频段落,与短片中小院里的严寒气氛融为一体。
小陶全程在旁协助,仔细核对了配音同学签署的授权文件,并在剪辑工程里彻底删除了原本的旧音频轨道,将新导出的文件哈希值录入数据库,与审核底册完成严格锁定。
“替换成片不等于对之前的展示瑕疵免责。”陆青禾把重新导出的文件归档,“但它纠正了后续展示的合规状态。这部片子需要重新进入复核队列,由初审组按标准重新排期,不立刻恢复原先的榜首推荐位。”
“我完全接受。”唐梨在补正单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上午九点,星火开放平台发布了简明的《关于作品〈封炉火〉相关质疑的阶段性核实说明》。
说明内容客观克制:首先客观说明了第十九秒广播原声系作者工程导出时误选轨道所致,向电台及公众致歉,并公布该片已暂停展示、正进行音轨合规替换;其次,公布经平台对作者提供的构思底稿与两年前话剧公开演出本进行具体文本比对,台词与戏剧冲突不重合,目前未发现支持复制表达的依据,明确表示将依法保护创作者合法权益,同时也坚决保护相关当事人的个人隐私。
通报发布后,网络上的喧嚣声逐渐平息,理性的讨论开始占据主流。尽管仍有部分自媒体挑剔平台的审核漏洞,但星火实事求是、不护短也不泄露作者隐私的态度,赢得了不少行业从业者的理解。
正当团队准备继续推进正常初审时,小陶快步走进来,递上一份紧急打印的系统监控单:“沈砚哥,今天上午后台收到了七十二部新投稿,提交时间相对集中。初审组粗略浏览了一遍,发现其中大部分作品的画质与工业水准明显高出一般新人投稿,甚至包含多部4K规格的超清片子。”
沈砚接过清单审视:“所有投稿按既定流程一视同仁排队初审。画质高不代表有问题,也不能凭专业水准就区别对待。”
“但是……”小陶指着清单最前列标红的几行,“初审组在快速筛查时发现,有八部作品的申报条款填写得颇为反常,不仅免责声明写得异常苛刻,而且使用的美术道具和配乐在初步检索中出现了模糊特征。这八部作品需要特别注意吗?”
陆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微凝:“七十二部正常走初审通道。对这八部存在具体申报疑点的作品做技术暂缓,单独提出来深入核对权属材料。”
沈砚收起清单,看向门外阴沉沉的天空:“把这八部片子的申报底册拿过来,我们逐帧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