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旧厂区二楼的长条会议桌上铺开了三张大号图画纸。
赵大河找来四块清洗干净的砖头，分别压在图画纸的四个角上。纸面正中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三个互相咬合的方框，分别标注着“版权与版本合规”、“叙事逻辑与完成度”、“视听与情绪契合度”。
小陶抱着两摞整理好的评审夹快步走进来：“沈砚哥，青禾姐，第一批通过材料核对、没有明显权属争议的片子一共七十八部，已经按四条赛道分好了。《伊索寓言》二十六部，《世说新语》二十一部，《安徒生童话》音乐影像十八部，《搜神记》短剧十三部。”
陆青禾把工作笔记本翻开，自来水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先把标准理清楚。以往大平台做内容推荐，往往倾向于完播率、跳出率和短期互动数据。如果片子前几秒节奏平缓，在以快节奏为导向的分发环境里，确实容易被算法推向边缘。但我们做人工编辑推荐，不是为了去否定算法的商业效率，而是给那些不以刺激眼球见长、但在表达上有质感的新人留一条被看见的通道。”
赵大河靠在窗台边，喝了口水：“这倒真是。我以前做商业短视频，客户天天追着问前三秒能不能塞进悬念、吵架或者意外。可拍片子不是流水线装箱子，总得允许有些故事慢慢讲。”
“我们的人工推荐，是基于星火规则的主观审美筛选，不是唯一的行业真理。”沈砚站在白板前，手中的记号笔在三个框上分别画下横线，“正因为带着主观判断，才更需要明确的维度和分工。第一个维度，版权与版本合规，陆青禾负责。公版原着用的是哪个译本、有没有现代独占改编痕迹、录音和表演者授权是否完整。这一项是底线，只要存在权属盲区，暂缓推荐。”
陆青禾微微颔首：“公版改编拥有极大的自由度，但自由的前提是底册清楚。具体底本进入公有领域，只是排除了原着本身的专有权利限制，仍需另行核验是否挪用了现代译文、既有音像及独创性改编表达。我们本次仅对作者已提交的申报材料进行针对性核验，不盲目给任何作品出具绝对清白的终身保证。至于改编方向是古朴还是现代，交给叙事和视听去评估，法务审核不把审美偏好当成合规红线。”
“第二个维度，视听与情绪契合度，林晚照负责。”沈砚看向侧座的林晚照，“看声音与画面的搭配是否自洽。是靠堆砌高声量大配乐生硬推动情绪，还是声画之间有真实的生活细节支撑。不同的人对情绪有不同理解，我们要找的是不虚浮的表达。”
林晚照把铅笔平放在本子上，轻声说：“悲伤有撕心裂肺的，也有沉默平淡的，关键在于情境是否真实。如果画面里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劳作，背景却非要铺满昂贵的交响乐，就会产生割裂感。我主要看声音在具体场景里是否成立。”
“第三个维度，叙事逻辑与完成度，赵大河看。”沈砚转向赵大河，“看镜头之间的连接是否顺畅，动作交代是否合乎常理，人物的选择有没有行为动因。不用去强求院线级的复杂调度，但基本的视听语言要讲清楚。”
赵大河放下水杯：“明白。动作合不合逻辑，镜头晃得有没有意义，我来盯。”
小陶轻声问：“沈砚哥，评出来的结果怎么公开？”
“未入选的作品，评审意见只通过系统后台向作者一对一反馈，绝不在前台公开具体片名和讨论细节，避免给创作者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沈砚明确交代，“公开规则说明时，只能用我们自己拟定的虚拟示例，或者获得作者单独书面授权的案例片段。首批进入推荐的作品，也只展示作者同意公开的非敏感信息与核心推荐语，不公开具体住址、私人合同或精确采样点。”
陆青禾在记录本上批注：“所有作品采用盲审编号，不显示作者姓名和背景。每个人独立给出意见，存在分歧的共同复核。”
放映设备调试完毕，窗帘拉上半扇，屏幕上亮起第一部测试样片。
编号104，来自《搜神记》赛道，取材自谢端与白水素女的民间传说。
短片节奏紧凑凌厉。开场是暴风雨中的破旧农舍，几个蒙面壮汉持刀闯入，雷声轰鸣，镜头在刀光与主角面孔间快速切换。紧接着，柴堆后的田螺壳亮起光芒，伴随低音重响，女子现身将袭击者击退。后半段节奏加快，配乐节奏密集，台词充满对抗与警告。
放映结束，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大河摸了摸下巴：“这打斗剪得很熟练，动作卡点也准。要是单看镜头冲击力，确实热闹。”
陆青禾翻看着材料：“申报底本注明取材自清代民间刊印本，属于进入公有领域的古代文献；配乐附带了商业音效库的网络公开播放授权凭证。就目前提交的材料看，初审环节未发现明显权利冲突，但仍需留存附件备查。”
林晚照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客观分析：“视听节奏很满，但从开场到结尾，音效一直处于高分贝状态。雷声、刀剑撞击声和重低音持续叠加，人物的呼吸和环境细节全被盖掉了，听久了容易疲劳。”
沈砚拿过赵大河的记录单：“动作改编本身完全可行，公版神话也可以做动作戏。问题不在于拍了打斗，在于这版的人物动机不够清晰。几个人为什么闯入、主角为什么拼死抵抗，故事没有交代，只剩下一场接着一场的过招。叙事完成度欠缺，暂时不列入首批编辑推荐。把具体的剪辑和音效反馈通过后台发给作者，鼓励他理顺前半段的交代。”
随后放映的是编号042，《世说新语》对白场，题为《雪夜》。
这部片子节奏缓慢。场景设在北方普通平房的偏厅，只有一盏光线微弱的电灯。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炉火暗淡。一个穿厚棉衣的中年人坐在桌边喝热水，另一个来客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两人面对面坐着，撕开半只熟食烧鸡，就着热水吃完。整整四分钟，对话只有寥寥数语，交代了路远车晚，以及留在屋里烤火的决定。
赵大河呼了口气：“节奏虽然慢，但两个人撕烧鸡、倒热水的动作特别自然。手上的老茧、棉衣上的水渍，全在画面里。”
林晚照给出了很高的评价：“风雪声、搪瓷碗碰到桌面的声音都很扎实，没有多余的抒情音乐，但老朋友之间的默契体现得很充分，情绪很自洽。”
陆青禾核对了材料：“公版引用清楚，演员知情同意书齐备，环境录音为自录自然声，无权属争议。”
沈砚在表格上确认：“进入首批人工编辑推荐，归入文学对白场分类。”
一部接一部的审看持续到下午。
人工评审需要对照文件、反复核实片段，进展比算法处理慢得多。到下午两点，团队才审完二十多部作品，每个人都感到有些疲惫。
就在沈砚安排大家轮流休息时，楼梯口传来了老刘的脚步声。
老刘没有直接把人领上来，而是拿着登记夹敲开会议室的门：“沈砚，楼下有个年轻姑娘过来了，叫唐梨。说投了《安徒生童话》赛道，来送修改后的样片。”
沈砚站起身：“有预约吗？”
“我查了系统。”老刘把登记夹递过来，“她报了访客预约号V-024，预约的时段是今天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符合今天的访客容量。证件对过了，随身带的吉他包我也看了，没装别的东西。按照规定，我先让她在传达室坐着，上来问问你们现在方不方便接待。”
陆青禾合上电脑：“既然预约信息和时段都吻合，请她上来吧。在小会议室见，不把其他作者的初审材料摊在桌上。”
“好，按规矩来。”老刘转身下楼。
沈砚收起桌上的编号表格，对小陶交代：“把其他作品的盲审档案归档锁好，只留唐梨那份对应的公开审核申请表。”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唐梨背着大吉他盒，怀里抱着布包，在老刘的指引下走到了门前，隔着门板轻轻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