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九点二十，云麓影城的售票屏还亮着，《骆驼祥子》那一栏显示剩余座位：六。
老张蹲在检票口旁边，拿抹布擦一块被雨伞碰湿的提示牌。牌子上写着影厅内请勿拍摄，字是他下午重新贴的，边角压得很平。售票台外，两个年轻人站在海报前小声商量，一个说时间太晚，明早还得上班；另一个扫完码，把手机递过去：“晚就晚点，明天路上睡。”
票数跳成五。
赵大河站在大厅柱子后面，没再伸头去盯售票屏。他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票务核验页，纸边被他捏得发软。
下午那张截图已经从几个本地群窜到了省城的影视讨论区。有人把老邱给卖粉阿姨指路的照片截得更紧，配文说星火拿熟人和单位任务做票房；还有人把一百二十六座那场的出票曲线画了红圈，说午后突然出票就是异常。
刘姐坐在售票台内侧，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她早把想回的话删了三遍，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这群人嘴上装着放大镜，眼睛只盯他们想看的地方。”赵大河压着嗓子，云麓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老邱买两张票也能算组织？那我妈买票还得先开家庭会议？”
陆青禾把他手里的纸抽走，按在柜台上：“骂完了吗？”
赵大河闭了嘴。
“票务系统、票机流水、检票记录、退票记录，四份原始记录已经留存。截图里说的那场，公开售票一百二十六张，实际入场一百二十六人。昨天十一点二十那场，卖出一百二十六张，退票两张，入场一百一十七人，九张未使用票按规定作废。”陆青禾翻到第二页，红笔在时间戳上点了一下，“有人拿下午一点五十后的出票增长说事。那是午休结束，后台一张一张出的。没有一笔团购，没有一个单位支付账户。”
“把这些全放出去？”刘姐抬头问。
“不放购票人信息。”陆青禾说，“号码、订单号、支付渠道全打码。公开影院出具的场次核验和可验证的汇总数据。说明里只回答票务问题，不替影片喊冤。”
沈砚站在一旁，手指停在那张模糊照片上。老邱的背影被压缩得发虚，卖粉阿姨拎着布袋，正往九号厅的方向走。照片没拍到她手里的票根，也没拍到老邱给她说的是哪一排。
“门口监控时间。”他说。
老张从检票机后探出头：“有。影城自己的，能看见她从售票台过来，票是她自己手机里开的。这个不能给外头吧？”
“不公开。”沈砚说，“只留备查。”
老张松了口气。他把手上的检票钳放回桌面，咔哒一声合上：“这就对。人家来看电影，不能看完还得把底细摊在网上。”
老刘提着工具箱从安全通道出来，裤腿上沾着一块灰。他听了半截，先看了看手机上的截图，眉头皱得像拧坏的螺丝帽。
“我就说入口别围人。”老刘嘀咕了一句，又把工具箱放下，“外头这条长廊，往后点映和首映都加一张提示。拍影城设施可以，拍观众不行。谁要问，我去跟物业说。”
赵大河看向他：“你不怕人说影城管得多？”
“投诉不是这么吃的。”老刘抬起眼，“人家买票坐里头，脸被人偷摸拍了，才叫麻烦。该挡的事不挡，等真出事再装忙，谁给你收场？”
他说完拎起工具箱，先去看侧门那盏灯。灯罩里有只小飞虫绕着打转，老刘踮脚拧紧外圈，手背蹭了一层灰。
九点三十八，最后六张票里出了四张。老张把检票口的挡绳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一对赶进来的夫妻让出路。男人工装外套没来得及脱，裤脚还带着油污，女人拿着两杯没喝完的奶茶，走得急，差点把票根掉在地上。
“八排十二、十三。”老张指了指走廊，“慢着点，刚开场。”
男人接过票根，低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江照白，没多说什么。他们进厅后，售票屏停在两张余票上。两把椅子一直空着，没人去填，也没人提议送给等在外头的人。
沈砚看完屏幕，转身回到二楼的小会议室。陆青禾已经把说明稿投到墙上，标题很短：关于《骆驼祥子》云麓场次票务信息的说明。
第一段写明质疑涉及的具体场次和来源；第二段列出公开售票、退票、检票和作废票的汇总；第三段说明影院保有全部原始数据，接受院线核验；最后一段只有一句，感谢每一位自行购票的观众，观众不需要为任何项目证明什么。
刘姐读到最后，手指停在键盘上：“要不要加一句，恶意造谣会追责？”
“有证据再说。”沈砚看着那四行数据，“现在只有一张截图和猜测。”
“那他们又发怎么办？”
“继续留证。”
陆青禾把“自发”两个字删掉，改成“自行购票”。她没解释，刘姐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自发听起来像宣传词，买票是事实。
“发。”陆青禾说。
说明发出去的前十分钟，评论区比刘姐预想得安静。有人追着问为什么不直接放订单明细，有人阴阳怪气说数据都是片方自己做的。老张的影院认证账号在半小时后转发了说明，附了两句话：核验数据与票务后台、检票记录一致；影城不参与任何形式的票补或任务观影。
魏经理没有点赞，也没有写感想。他让助理在院线后台把两场新增场次的实时转化拉出来，连同原始售票日志送到总部排片组。
十点零五，第一条长评论出现在影片页面。发评论的人没提星火，也没提截图，只写自己是下夜班前来看一场电影。她说车里那包凉馒头让她想起哥哥跑货运时总说“饿过头就不饿了”，又说秦可坐到塑料凳上的那一下，比许多大声哭出来的戏更像她见过的人。
刘姐读完，想回复，手悬在屏幕上半天，最后只点了页面自带的“感谢反馈”。
紧跟着，有人问周一还有没有场次；有人贴出所在城市的排片表，说那边没有排到；还有一个账号把老邱的照片原图找了出来，放大后指出他手里并没有票，真正买票的卖粉阿姨已经先进了检票口。
赵大河凑过去看，脸色没那么难看了：“这人眼神比我剪片子还细。”
“别找他。”陆青禾说，“他愿意说，是他的事。”
赵大河点头，把手机塞进口袋。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影厅里的声音。电影放到司机在楼道里等感应灯亮的那场，里头没有掌声，也没有故意压低的抽气。门缝底下漏出一点白光，安安静静落在走廊旧地毯上。
省城长河平台的会议室里，顾征把同一组场次数据看了两遍。
屏幕上的数字没有任何能被称作爆发的地方。两场点映的实入人数是一百零三和一百二十六，周末十一点二十那场是一百一十七；订单分散，退票正常，影院没有发现票补和任务观影。对一部没有黄金场、没有大规模买量的现实题材电影来说，这条线最难处理的地方，恰恰是它没有一个可以被轻易挑出来的假点。
顾征把平板扣在桌上，抬眼时，祁晟已经坐在主位。祁晟的手指在那张模糊照片上停了停，没问截图是谁发的，也没问顾征知不知道那晚谁会站在检票口。
“你用过的入口，还有多少？”祁晟问。
顾征看着桌边的咖啡杯，杯里早凉了。“营销端能继续压。院线关系还有一轮调表空间。给我一周，我能把外地的扩散压住。”
“压住以后呢？”
顾征没有马上回答。以前只要首页、排片和人手都在同一张网里，地方项目再能折腾，也会在网边停住。现在有人不等首页推送，不等片方组织，自己去问影城有没有场；有人看完一场，再替家里人买下一场。这不是一笔资源能截断的路径。
祁晟翻开交接清单，声音很平：“你没有做错。你只是还在用压入口的办法。”
顾征的下颌绷了一下。
“入口外有人自己走路，入口就不再是门。”祁晟把清单推过去，“院线关系项目转交运营中心。你回总部，完成交接。”
“祁总，这种做法不可能规模化。”顾征抬起眼，“他们现在只是占了一个县城的情绪和一批愿意替它说话的人。盘子大了，观众不会一直替他们找路。”
“那是后面的题。”祁晟说，“眼下，你已经拦不住了。”
会议室里没人给顾征留难堪。法务将权限变更单放到他手边，运营负责人低头记着交接时间，连水杯都没碰。顾征看完清单，在签名处停了几秒，笔尖落下去，字仍然写得很稳。
他起身时，助理替他拉开门。走廊玻璃映出他的影子，领带没有歪，袖口也干净。只有手机上的工作权限提示接连跳出，院线数据、城市宣发、渠道调度，三项权限依次变成只读。
顾征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午，魏经理给老张打来电话。老张接完，连保温杯盖都忘了拧，快步走进厂房会议室。
“总部同意再试三场。”他把手机递给陆青禾，“周二晚八点四十，一百二十六座；周三下午两点四十，一百二十六座；周四晚九点二十，九十八座。还是不是黄金场，别嫌。”
赵大河先吸了口气，想说句玩笑，又忍住了。他拿出小本子，把三个时间端端正正写下。
“不嫌。”沈砚说，“按这三场跑。”
陆青禾已经开始计算物料和场务成本。刘姐问要不要借着说明的热度买个同城推广，沈砚摇头。
“只发场次。”
“那片段呢？”赵大河问。
“用已经公开的预告。”
赵大河将新剪的观众散场镜头删掉。镜头里没有脸，只有几双脚踩过门口的水渍，本来也拍得克制。他仍然把素材拖进废片箱。人家进影厅不是来给他们提供一个证明。
中午，周二晚场开票。头一个小时卖出去十一张，曲线平得像尺子压出来的线。刘姐盯着后台想多刷新几次，被陆青禾叫去核对字幕版本。
沈砚坐在窗边，排片表摊在手边。三场不多，时间也不漂亮，能算的只有每一场实际走进去的人。他正要合上电脑，系统提示在视野里浮出。
【识别：外部质疑未完全消退。】
【推演：可核验事实对短期舆论的修复有限；稳定上座将改变院线判断。】
系统没有给出哪个账号会闭嘴，也没有替谁把场次卖满。沈砚看完，打开新的表格，将三个影厅的座位数、购票时间段和退票率分成三列。
下午两点，刘姐从门外进来，脸上带着一点跑出来的红。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省城有个影迷会给影城发了邮件，问能不能加一场。他们说自己凑人，票照买，不要团购价。”
陆青禾抬起头：“人数多少？”
“目前四十八个，邮件里留了名单。”
沈砚没有先答应。他把那封邮件读了一遍，里面没有要宣传位，也没有要求片方到场。落款是一个叫“夜路放映小组”的影迷社群，联系人附了公开账号链接和过往活动记录。
“让魏经理决定场次。”他说，“我们不碰名单，不代收钱。”
刘姐点头，转身去回信。
会议室外，赵大河把新海报贴到玻璃门上。海报没有“逆袭”两个字，也没有那张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满座曲线，只有片名、日期和三行新增场次。胶带贴歪了一点，他退后看了看，又撕下来重新贴。
门外有人经过，停在海报前读完时间，掏出手机扫了码。
没人替他按下购票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