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中午，长河平台的邮件比天穹那封客气得多。
没有“联合开发”，没有“独立制作”，开头先肯定云麓近来的项目能力，结尾只留了一个可选时间。看上去像是听见消息后顺手递来名片，连压力都藏得干净。
陆青禾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到天穹那份意向书旁边。“顾征没问钱，也没问方案。他问院线前置资源，意思是他知道我们迟早会碰院线。”
“谁告诉他的？”刘姐问。
“不知道。”沈砚说。
旧厂区最近进出的人不少，施工报价、基地牌子、电影任务，哪一样都不是绝密行动。猜测来源没有意义，先把该公开和不该公开的边界分好，才不会因为一封邮件乱了手脚。
“回什么？”赵大河问。
“不带方案见面。”沈砚说，“先问对方的资源是什么，条件是什么，谁来承担成本。”
陆青禾把这三句话记在纸上，抬头补了一句：“还有，不接受把本地演员、声音资料和训练档案打包进资源置换。院线是院线，其他是其他。”
林晚照正在厂房角落整理录音卡，听到“声音资料”四个字，手里的标签纸没有停。她把今天录的风声、车声和锅盖声分成三张卡，贴完才开口：“电影要用的声音，可以为电影做。档案不拿出去谈。”
“明白。”陆青禾说。
她没有说“放心”，也没有替林晚照做决定，只在合作边界表上新开一栏：声音档案，单独授权。
中午，广告店把基地牌子送来。两个年轻师傅抬着深灰底牌站在门口，先问装哪儿。老刘拿着梯子在旁边绕了两圈，担心牌子挂高了风大，挂低了又容易被人碰。
“离门头留二十公分。”罗工说，“墙体那段空，膨胀螺丝别打进去。”
老万蹲在墙根，拿小锤敲了敲：“这边实。往右半尺。”
赵大河没抢着找角度。他先把相机架到警戒线外，镜头里留进围挡、掉漆墙面和两个师傅的安全帽。后来真有人问基地是什么时候开始改造，这段能说明它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牌子挂上去时，没有掌声。老邱正好提着一板豆腐经过，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几秒，才走近。
“字能看清。”他说。
老刘抬头看了看，像在验收自家门牌：“下面那句也看清。”
云麓影业影视基地。一期施工中，开放时间另行公布。
白字落在旧厂房上，不像宣言，更像一句先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工人还在搬护角，排水沟还没开挖，谁也没有把它说成已经能拍大片的地方。
刘姐拍了张照片，准备发到工作号。赵大河拦了一下：“别配‘全新启航’这种词。”
“我又没那么土。”刘姐白了他一眼，“写啥？”
赵大河想了想，把手机递给沈砚。
沈砚只改了两行：旧厂区一期施工开始。施工期间不对外开放，进度和安全信息会持续更新。
刘姐读完，点头发出。几分钟后评论就来了，有人问什么时候开放，有人问能不能报名拍电影，也有人贴出天穹神话大片的海报，问云麓是不是要“碰瓷西游”。
赵大河看到那条评论，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连咱围挡都没搭完，就急着说碰瓷。”
“别回。”沈砚说。
“不回就让他挂着？”
“发能说的。”沈砚看向白板。
白板上还是昨天那些碎片：车票、年终奖、年夜饭、旧收音机。没有天宫，没有神佛，也没有谁大闹四方。赵大河顺着他的目光，慢慢安静下来。
下午，刘姐约了本地几个愿意参与演员资料登记的人来旧剧场。不是选角，也不是公开招募，只是把前面综艺和短剧里愿意继续合作的人，按年龄、可用时间、擅长内容和联系方式补进档案。沈砚早上已把演员与影像协作档案列为一期后的首项准备，这也正是系统提示过的前置条件，不能靠一句“大家都认识”混过去。
卖粉阿姨最先来，围裙都没脱，手里还攥着一张写了电话的纸。她坐到登记桌前，听见“技能”那栏，脸上有点不自在。
“我会下粉。”卖粉阿姨说，“别的不会。”
“下粉也写。”刘姐说，“还有您愿不愿意出镜、能不能接受拍摄、哪些时候不方便，都写清。”
卖粉阿姨把笔捏在手里，想了半天：“早上不行，早上店里忙。锅不离人。还有，不拍我家里。”
“写上。”刘姐一笔一笔填。
老周来得晚些，裤脚还沾着菜市场的泥。他说自己不会演，能做饭，也能帮忙看现场秩序。赵大河把“现场后勤”填到协作岗位里，抬头问：“周叔，您会不会骑三轮？”
“会。”老周说，“怎么，电影里还缺送菜的？”
“不是缺，是档案里得知道谁能运东西。”赵大河说。
老周听明白了，笑着把身份证复印件压平。赵大河没有把人都往演员栏里塞。镜头前能站住的人、会做饭的人、能开车的人、知道哪条路雨天会积水的人，都是以后一部电影真正用得上的人。
江照白下午才进来。他没报名表演，也没坐登记桌前，只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卖粉阿姨填到“是否接受动作训练”时皱眉，问这是不是要学摔跤。
“不用摔。”江照白说。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江照白把帽檐往上推了一点，走到空地中间，没说太多。他先让卖粉阿姨站直，再让她想象灶台上有一口滚开的锅，脚不动，手往前伸半寸，停住，像怕汤溅到人。
“你平时就是这么躲的。”江照白说，“镜头拍这个。”
卖粉阿姨看着自己的手：“这也算演？”
“算。”江照白说。
赵大河没有立刻拍。他等卖粉阿姨自己重复了两次，手势更自然了，才从侧面录了一个测试片段。没有人鼓掌，老周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低声说：“这可比摆样子像。”
江照白退回门边，没再教第二个人。他做的只是把一件原本就有的动作指出来，不替谁编出另一副样子。
傍晚，档案第一批录入完，刘姐数了数：六名愿意镜头测试的人，四名愿意做后勤协作的人，三名暂时只同意留联系方式。她没有把后三个人划掉。
“先把不愿意写清。”林晚照说，“以后别拿‘熟人’当默认同意。”
刘姐点头，把三份表收进单独文件夹。
陆青禾收到长河回复时，天已经黑了。顾征的助理没有要求见面，只发来一份“资源沟通提纲”。提纲第一条写：请提供《西游记》项目核心卖点及可用于联合宣发的角色标签。
赵大河凑过去念完，皱起眉：“角色标签？犀牛精的标签不就是想回家吗？”
“他们想先把小妖做成招牌。”林晚照说。
她把手里的录音卡一张张放回盒子里，动作很慢。
“还没长成的人，先别拿去卖。”
赵大河没有接着骂人。他看着那几张录音卡，想起白板上那头攒了三年法力的犀牛精。角色现在只有一个走路的测试和几句零碎设定，连他自己都还没找准镜头该离多远。提前给角色贴上“春节治愈小妖”“打工人嘴替”之类的牌子，听着好卖，等真要写戏时，反而只剩一副被人期待好的表情。
“那回复怎么写？”赵大河问。
“先不给角色标签。”沈砚说，“可以说改编方向：边缘人物的返乡故事。其他等剧本完成度够了再谈。”
刘姐把这句话敲进工作记录，敲到“返乡故事”时停了一下：“这会不会太普通？”
“普通才得拍清楚。”林晚照说。
窗外有一辆货车从北边慢慢倒进来，倒车提示音隔着围挡传进旧剧场。林晚照听了两声，起身走到门口，把录音笔往外递了一点。她没收这段声音，只确认货车距离、围挡和空场能不能同时落进同一层声场。电影以后怎么响，得从这些具体地方长出来，不靠别人给的招牌。
陆青禾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顾征的助理补来一封邮件，没有催见面，只把那份提纲改成了更明确的一句话：若需进一步沟通，请先提供可用于资源评估的项目资产清单。
资产清单四个字像一把大扫帚，连还没写完的人物、还没归档的声音、还没开工的训练都想扫进一个框里。
林晚照把录音笔收回掌心，抬眼看向陆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