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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夜,新施工队到旧厂区时,天刚擦亮。前一晚,罗工比完现有报价,老万核过材料,陆青禾远程逐条确认合同;三个人都认可后,沈砚才定下先做门轴和围挡的曹师傅这一队。

来的是一辆白色小货车,车门上贴着“宏达维修”的旧贴纸,边角被太阳晒卷了。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姓曹,四十多岁,手里拎着卷尺和一袋螺栓。曹师傅没先谈价格,绕着正门走了一圈,蹲下去摸门轴,又抬头看门框变形的位置。

“这门不是光换轴。”曹师傅说,“门框有点下沉。硬装新件,过两天又磨。”

老万站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看。”

曹师傅看了老万一眼,没因为对方是本地人就敷衍。他把卷尺拉开,报出两个尺寸,再让徒弟从车上取水平尺。赵大河站在不碍事的地方拍,镜头里先拍尺上的数字,再拍门框下沉的缝隙。

“你拍这个干吗?”曹师傅问。

“留验收前后。”赵大河说,“不发网上。”

曹师傅“哦”了一声,没再管。他做惯了小工程,最怕碰见一堆人围着拍、没人肯签字。看到赵大河连徒弟的正脸都避开,动作反倒松快些。

沈砚把拆分后的合同递给曹师傅。门轴和门框校正是一份,围挡是一份,排水沟清理又是一份。每份只有几页,材料型号、进场时间、验收方式和付款节点写得明白。

曹师傅翻到末页:“验收不过就整改,整改还不过不付尾款?”

“对。”沈砚说。

“现场谁验?”

“罗工验质量,老万看材料,老刘做入口使用确认。”

老刘听见自己名字,往前半步:“我只看门开关顺不顺,别的我不瞎签。”

曹师傅笑了:“这倒省心。”

老刘没笑。他把手背在后面,盯着那扇门:“我怕门掉下来砸人,别的你们专业的人管。”

责任拆开以后,老刘反而敢把话说得硬一点。

合同签完,曹师傅没急着开工。他让人把门口的碎砖清出去,又拉起警戒带。一个提前到厂区外拍照的游客见门半开,探着身子往里看。老刘赶紧过去,把人引到安全线外。

“今天不能进。”老刘说,“里面动工具,等以后开放了再来。”

游客有点不高兴:“网上不是说要做影视基地吗?”

“要做,不等于今天就能进。”老刘抬手指了指门框,“你要是被这玩意儿砸一下,网上又得说云麓拿游客冒险。”

那人看了看歪门,没再往前凑。

赵大河在远处听见,悄悄把老刘那句“要做,不等于今天就能进”记下来。他不打算剪成金句发出去。老刘能把这个道理说出来,比一条视频更有用。

上午十点,第一批认证商户的挂牌开始。刘姐带着两名志愿者挨家跑,牌子不大,只写了编号、查询方式和投诉入口。卖粉阿姨的摊位前挂牌时,阿姨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去摸那块牌。

“这是不是挂上就得天天笑?”卖粉阿姨问。

刘姐笑:“不用。正常做粉,明码标价。游客有问题能找人,您有委屈也能说。”

卖粉阿姨放下心,又问:“那有人让我把碗端到镜头前呢?”

“您不愿意就不端。”

“那行。”卖粉阿姨把牌子扶正,转身继续下粉。锅里热气升起来,她拿长筷子拨开米粉,动作比平时更稳。

林晚照没有跟挂牌队伍走。她在旧剧场的小房间里校对声音资料表。昨晚那条“我奶奶会唱几句老调”的留言,经陈宣发联系后,得到一个谨慎的答复:老人愿意先见面听听,但不答应录音,也不想被拍。

林晚照把预约写进本子,旁边标了三个字:先听唱。

她没有把这事发到工作群里做宣传,也没把对方当成项目进度。外婆的旧调让她明白,声音从来不是一开口就属于录音机。有人要先把屋门关好,把孙女支开,把调子想起来,才会愿意唱。

中午,曹师傅让徒弟停工,招呼大家来看门框校正后的第一遍测试。新门轴刚装上,外层漆还没补。老万先推了一下,门没响。罗工用水平尺比了两次,点头说可以。轮到老刘,他把保温杯放在地上,两只手扶住门边,慢慢推开,再慢慢合上。

门合到位,没卡,也没擦。

老刘盯着缝隙看了好一会儿,才在“入口使用确认”那一格签了字。

签完他抬头,脸上没有多高兴,只说:“这回能锁住了。”

赵大河把镜头放下。他忽然觉得这句比任何开工仪式都好。旧厂区不是一夜之间变成基地,它先是有了一扇能稳稳关住的门。

下午,陆青禾赶到云麓。她没去看挂牌,也没先问热搜,进侧厅第一件事是把新施工合同摊开,一页页核原件。确认完,她给曹师傅打电话问了两句保修和材料进场,再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供应商退出的记录,我查到一条公开信息。”陆青禾说。

所有人看向她。

“他昨天接了另一个县的文旅小镇急单。不能证明和顾征有关。”陆青禾抬手止住赵大河要说的话,“但他给我们的解释和实际安排不一致。风险表里写事实,不写推断。”

刘姐问:“那‘上面有人打招呼’呢?”

“短信也留存。它是对方的说法,不是结论。”

沈砚点头。

赵大河把这一条录进表格,字段写成:合作方异常退出;公开项目冲突;主观归因未证实。写完他盯着最后六个字看了几秒,没删。

对手最容易让人急着抓住一个名字。可名字抓错了,整张风险表就不值钱。

傍晚,厂房内的第一段围挡搭起。锈旧的厂房骨架没被遮住,危险区域却被划了出来。赵大河用红黄蓝三种胶带在地上贴路线:红色禁入,黄色施工,蓝色设备和人员通道。他贴到一半,自己踩着一条蓝线退了两步,觉得弯得难看,又撕起来重贴。

江照白站在二层楼梯口看他忙。

“像拍婚庆。”江照白说。

赵大河抬头:“哪像?”

“你以前摆花门,也贴线。”

赵大河愣了下,乐了:“你还记得?”

江照白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条蓝线上。赵大河把最后一段压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以前贴线是让新娘别踩到裙子。”赵大河说,“现在贴线是别让人掉沟里。都是技术活。”

江照白眼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沈砚从厂房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新绘的平面图。影视拍摄棚、后期室、培训空间都还只是铅笔线,真正能用的只有一扇门、一段围挡和清出的排水沟。可分流方案终于不再是一张空图。

系统提示弹出。

【旧厂区一期:基础安全节点完成度提升】

【城市承载预警:局部缓解】

【建议:建立演员档案与可用空间清单】

沈砚把系统提示关掉,先在图纸上圈出厂房最靠里的空地。

“这里做第一次围读。”他说。

赵大河看向那片积着灰的地方:“就在这儿?”

“先听故事好不好笑,再谈布景。”

江照白的视线落到图纸上,停在“围读区”三个字旁边。他没再问角色,只抬手把楼梯口一段松掉的警戒带重新系紧。

傍晚的厂房里,门轴刚换过,开关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扇门外,陈宣发跑过来,喘得有点急:“沈哥,天穹官宣春节档神话大片了。”

平板上是一张特效海报,金光压满天幕,主演名单排得很长。

海报最下方,档期写得清清楚楚。

春节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