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师傅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到旧厂区。
他没让人接,坐最早一班城乡公交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包边磨得发白,里面露出卷尺、手电和一把木柄小锤。老万站在锈门旁边等他,两个人见面没有寒暄,先互相嫌弃。
“你这门还没修好?”老周师傅看了眼门轴。
老万脸一黑:“你行你来。”
“我来也是先骂。”
赵大河把镜头举到一半,又放下。他今天不拍宣传,只拍内部复核记录。镜头从两位老工人的手上扫过,老万指甲缝里有黑油,老周师傅的虎口有旧茧,两个都不像品牌方案里的“工匠人物素材”。
沈砚把安全帽递过去:“周师傅,今天只看不签字。您说的每一条,我们会标注为经验意见,再交第三方评估。”
老周师傅接过安全帽,没戴,先敲了敲帽壳:“还行,不是摆拍货。”
老刘站在旁边,手里的签到表差点被风掀走。他赶紧用胳膊压住,听到“摆拍货”三个字,偷偷看了赵大河一眼。
赵大河低声:“别看我,我现在已经戒了。”
旧厂区一号车间里,光从高窗漏下来,照在地上一道道水痕上。老周师傅进门先停住,没有急着往里走。他抬头看屋顶,看了半分钟,又用小锤敲了敲门边立柱。
“这里先别做拍摄棚。”他说。
赵大河愣住:“一号车间不是最大吗?”
“大不等于能用。”老周师傅指屋顶,“漏水点多,电不能走顶。你们要是先拿它做棚,钱砸进去,后面评估一出问题,全拆。”
老万在旁边补刀:“听见没,梦又被压预算里了。”
赵大河苦着脸:“我这个梦已经被压成纸片了。”
沈砚没笑,拿笔在平面图上一号车间位置写:暂缓拍摄棚,先做安全封存和走位空地复核。
江照白站在高窗下,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昨天说要留走位区,今天听见“暂缓”,脸上没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他走到车间中段,低头看地上的裂纹。
“这里能走。”江照白说。
老周师傅看他:“你懂结构?”
江照白摇头:“不懂。我看脚下。”
老周师傅盯着他看了两秒,拿小锤敲了敲地面:“这块地坪还行。人走可以,设备车不行。”
江照白点头,退回阴影里,不再说话。
赵大河把这句记下来:人走可以,设备车不行。演员走位区保留,重设备禁入。
老周师傅一路骂,一路给出能用的东西。门卫室墙体尚可,能做查询点,但要先换电线。厂前空地能清出来,适合做集合和转运,但雨天会积水。西侧小楼二层不建议上人,一层可以临时做物料间。车间后侧围墙必须封,不封早晚有人钻进去。
老刘越听越紧:“这不都是钱吗?”
陆青禾在线上开着语音,回答得很干脆:“都是。比出事便宜。”
老刘被噎了一下,低头在表上打勾。
上午十点,三家施工备选方陆续回复。
第一家仍旧说排期满,不给书面说明。
第二家愿意来,但要求先看第三方评估,不接抢工。
第三家县外公司报价很快,报价单里有一项“品牌视觉整体提升”,被陆青禾当场打回。
“我们要修门、封墙、排水和基础电路。”陆青禾说,“不是买展厅。”
对方商务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那利润空间不大。”
“所以你们可以不接。”
电话挂断,赵大河朝电脑竖了个大拇指:“陆老师的砍价方式,主打一个让对方思考人生。”
陆青禾:“这不是砍价,是筛选。”
老周师傅听见这句,点了点头:“别找只会刷墙的。旧厂区第一件事,门先别掉,墙先别塌,水先别淹。”
沈砚把这三句话写到白板最上面。
门先别掉。
墙先别塌。
水先别淹。
比任何产业规划都朴素,也更像旧厂区一期该有的标题。
中午,周明川带着住建和消防的人又来了一趟。老周师傅没有因为部门领导在就变客气,该骂照骂。消防负责人听到“西侧小楼二层不建议上人”,立刻要求封楼梯。老刘和老万拿着黄黑胶带过去贴,老刘这次贴得很平,贴完还用手掌压了压边。
刘姐站在门口看着:“现在贴牌熟练了。”
老刘叹气:“熟能生怕。”
赵大河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把镜头转开。
下午一点,旧厂区一期可行性框架第二版完成。
一号车间不作为拍摄棚先期开放,仅保留演员走位复核区和安全封存区。
门卫室优先修缮,作为官方认证查询、投诉协助和预约核验点。
厂前空地做临时集散和后勤转运,雨天关闭。
西侧小楼一层作为物料和影像设备临时存放,二层封闭。
后侧围墙先封控,再评估。
所有游客相关功能,必须等消防、结构、电路、排水四项评估后再讨论。
周明川看完,表情没有轻松,但终于点了头:“这版能往县里报。不是要钱,是先要试点依据。”
沈砚说:“经费按基础安全项拆,不把商业装修放进去。”
“你最好一直记得这句话。”周明川把文件收起,“旧厂区要是被包装成下一个打卡点,我第一个停。”
老万在旁边嘀咕:“门还没好,打什么卡。”
林晚照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
林晚照今天一直在旧厂区边缘走,录了几段空声,又去门卫室看了墙上残留的旧值班表。值班表年份很早,字迹被潮气洇开,只剩零散姓氏。林晚照没有把它拍进对外素材,只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句:旧厂区声音档案,需征集老职工口述,不作商业包装。
沈砚看见这行字:“你想把旧调档案扩到旧厂区?”
“不是扩。”林晚照把本子合上,“旧调还是旧调。旧厂区是另一条声音线。别混在一起卖。”
“你来定边界。”
林晚照抬头看他:“我会写得很硬。”
“好。”
两个人站在锈门边,没有多说。风从厂区里穿出来,带着铁锈和潮木头味。外面老街的喇叭声远远传来,提醒他们热度还在,投诉还在,假货也还在。
下午三点,官方认证清单更新到第二版。
新增旧厂区状态:安全评估中,不开放,不售票,不接待探秘。
新增合作方试点名单:邵经理民宿、老张小团、山口村徒步、白水村八桌饭、河湾竹编。
新增黑名单词库:影视基地抢先探秘、旧厂区内测票、云麓统一旧调体验、外婆的歌茶礼。
评论区这次没有炸得太厉害。有人开始主动帮忙举报假页面,也有人把“门先别掉”截出来做成表情包。老周师傅被村里年轻人认出来,评论里一堆人喊“周师傅骂得对”。
老周师傅看见以后,脸一板:“别拍我。”
赵大河立刻举手:“没发您正脸。只发了小锤。”
老周师傅看他:“小锤也别乱发。”
“收到。”
傍晚,第二家施工队终于到了旧厂区。他们看完现场,没有立刻报价,先问第三方评估什么时候出。
沈砚反而觉得这家更靠谱。
施工负责人姓罗,四十来岁,鞋上沾了泥。他拿着平面图蹲在门卫室门口,指着排水沟问:“如果只做基础安全项,工期不能按网红速度算。门卫室最快,围墙和排水要等评估。”
“不抢工。”沈砚说。
罗工看了他一眼:“你们这项目现在这么热,不抢?”
“抢出来的是事故。”
罗工把图纸卷起来:“那我明天给基础报价。先说清楚,谁让我加商业包装,我就不接。”
陆青禾在线上:“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
罗工愣了一下:“还挺正式。”
赵大河低声:“我们现在连吐槽都能进纪要。”
旧厂区这条线终于有了能落地的施工口。不是顺利,只是能走。
晚上八点,侧厅重新开会。墙上贴着四条线的进度,老街限流、周边分流、认证投诉、旧厂区一期。每条线下面都有红点,红得人眼疼。
陈宣发汇报传播数据:“热度下降了,但负面占比也降了。假团投诉进入官方通道后,骂云麓的少了,骂骗子的多了。”
刘姐:“投诉量还在上升。”
陆青禾:“上升不一定坏。入口收回来,才有处理空间。”
赵大河把旧厂区接触记录表第二版投出来:“何经理公司风险标红。他们昨天提出统一包装,晚上又说能介绍施工资源。照片泄露那条还没闭环。”
周明川看完:“别公开点名。证据没到那一步。”
沈砚点头:“内部风险表先用。”
“风险表?”赵大河重复了一遍。
沈砚看向白板:“从今天开始,所有合作方都进风险表。不是黑名单,是动态记录。谁守规则,谁踩边界,谁能在热度下降时履约,都写。”
陆青禾:“我来定字段。”
刘姐:“投诉反馈也要进。”
林晚照:“声音授权和撤回记录单独列。”
赵大河:“影像素材接触记录我负责。”
周明川敲了敲桌面:“县里能提供合法公开的企业信用和行政处罚查询,不提供私人关系判断。”
“够了。”沈砚说。
这一刻,旧厂区不再只是一个改造项目。它像一块压力测试板,把星火之前靠经验、默契和临时救火撑住的东西,全逼成了表格、流程和责任人。
晚上九点半,系统提示浮起。
【旧厂区一期方案:可行性框架建立】
【官方认证机制:常态化更新启动】
【承载值:压力转移通道建立中】
【生态值:合作方风险记录雏形形成】
【阶段候选项目解锁:春节档家庭喜剧方向】
【建议母题:西游记】
沈砚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西游记。
旧厂区还没修好,假团还没清完,合作方风险表刚起头,系统却把下一个项目方向推到了眼前。
赵大河也看到了投屏上的项目备忘,眼睛一下睁大:“春节档?我们现在连门卫室都没修完。”
沈砚把系统面板关掉,拿起笔,在白板角落写下两个字。
小妖。
林晚照看着那两个字,轻声问:“不是取经?”
“不是。”沈砚说,“先不立项。只记方向。”
他没再解释。春节档要热闹,要合家欢,也要云麓自己的东西。《西游记》不能变成大特效复刻,云麓现在也没资格碰那种东西。
如果真要做,也许该从最小的妖怪、最普通的年关、最不像英雄的人开始。
门外,老刘跑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最新投诉汇总。
“假团又换页面了。”他喘着气,“这次没写云麓,只写‘西南桃源影视路线’,但客服还在暗示是我们这边。”
沈砚看了一眼白板角落的“小妖”,又看向那份投诉汇总。
下一部电影的影子刚出现,眼前的线下网已经缠到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