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赵大河带着黑眼圈进旧剧场。
他一进门就把电脑包放到桌上，拉链拉开，先掏出来的不是电脑，是两张保险报价单和一份长焦借用协议。协议签得歪歪扭扭，老何在备注里写了一句：镜头借你，别拿去拍悬崖边。
老邱正把豆腐脑放到桌上，看见那张纸，哼了一声：“这字比老刘还挤。”
老刘刚进门，听见就不乐意：“我字起码有组织。”
赵大河把保险报价单往桌上一拍：“别吵，今天赵导带着制度回来了。”
卖粉阿姨端着盆路过：“制度吃早饭不？”
赵大河拿起豆腐脑：“吃。制度饿了也低血糖。”
前厅笑了一阵。陆青禾九点整上线，第一眼看到桌上的协议，语气没有夸奖，直接问：“长焦损坏赔偿上限呢？”
赵大河的笑僵了一下。
他低头翻协议，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按二手市场价。”
“谁认定二手市场价？”
赵大河沉默两秒，拿笔补：以租赁平台同型号均价和维修报价为准。
陆青禾点头：“继续。”
赵大河靠在椅背上，小声嘀咕：“陆老师夸人比旧钟还慢。”
老张抱着旧钟坐在墙边，不满地看他：“我的钟有时候也准。”
“哪天？”
“没人看钟的时候。”
老周笑得包子差点掉地上。
笑声刚起，陆青禾把人员排班表投了出来。
表格一出现，所有人的笑都收了。
民宿线、老街线、手艺线、声音线、机动组、数据记录、授权确认、后勤餐饮、交通撤场。每条线后面都有工作时段、休息时段、替补人员、风险点。表格密密麻麻，比昨天的设备清单更压人。
赵大河看了一眼，头皮先麻：“我们就试跑一天，搞这么细？”
陆青禾说：“试跑一天都排不明白，开拍七天只会乱。”
老刘跟着点头：“这个我支持。上次夜市那阵，志愿者连着站半天，后面有人中暑，差点出事。”
刘姐把这件事记进历史案例。
沈砚坐在桌边，先看总时长。昨天赵大河原方案里，摄影和收音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轮流吃饭”四个字。陆青禾把这四个字圈红，旁边写：不可执行。
赵大河有点不服：“拍摄现场哪有准点吃饭的？”
陆青禾反问：“所以你准备让谁饿着拍到手抖？”
赵大河闭了闭嘴。
陆青禾继续：“真实经营综艺不是抢婚礼仪式。你们要拍的是一天运行。人先垮，画面再好也没用。”
这句话像把赵大河从婚庆惯性里拎出来。
婚礼有固定高潮，迎亲、仪式、敬酒，错过就没了。他习惯硬扛，习惯不吃饭也要守机位。综艺不同，真正重要的不是抢一个瞬间，而是让整个现场一直有人清醒地看着。
沈砚把原排班表删掉，开新版本。
“四条线错峰。”他说，“早高峰拍民宿，午后拍手艺，傍晚拍老街，声音线穿插。每条线保留一个主拍，一个记录，一个授权确认。机动组只救急，不常驻。”
刘姐问：“赵大河在哪条线？”
赵大河立刻说：“我全都看。”
陆青禾看他：“你是人，不是路灯。”
老周噗嗤笑出声。
赵大河瞪过去：“周叔你笑啥？”
老周憋着笑：“路灯晚上还亮，你不一定。”
卖粉阿姨接：“他电费还贵。”
前厅笑得松下来，赵大河也跟着笑，笑完却认真看表。
沈砚把赵大河放在现场导演位，不固定主拍，负责巡场和停拍判断。每条线配一个小组长，小组长拥有初步停拍权，赵大河复核，涉及安全和授权时不用等沈砚。
老刘看到“授权时不用等沈砚”，有点惊讶：“真不用等？”
沈砚说：“等就晚了。”
刘姐补：“停了再记录。项目不追责合理停拍。”
卖粉阿姨在门口问：“那我喊停，谁听？”
赵大河这次答得很快：“线上的小组长先停。我在附近就过去。不在也先停。”
卖粉阿姨挑眉：“这句像人话。”
赵大河拿笔在表上写：商户喊停即停。
江照白坐在靠墙的位置，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松开。他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帽檐压得低。听见“商户喊停即停”，他抬眼看了一下赵大河。
赵大河捕捉到这个眼神，没开玩笑。
“演员也一样。”他说，“你觉得镜头不对，喊停。”
江照白停了两秒：“我会。”
两个字，很轻。
林晚照坐在桌边，翻自己的声音排班。她发现陆青禾给声音线单独列了“审美确认时间”，不是放在后期剪辑末尾，而是在每天素材归档前。
“这个时间要保留。”林晚照说，“不能都挤到晚上。人累的时候听不准。”
陆青禾说：“你定最短时长。”
林晚照想了想：“每条声音样本至少听两遍。一遍听内容，一遍听使用方式。外婆旧调如果进样本，必须单独过，不和环境声混审。”
刘姐敲字：“声音审美确认不得压缩。”
赵大河抬头：“那我音轨命名也得规范，不然晚照姐能听到崩溃。”
林晚照看他：“你现在知道了？”
赵大河双手合十：“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叫‘晚照姐看看这个好不好听最终版真的最终版’。”
林晚照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很快又低头把旧调条款补完整。
她笑得不大，却让前厅紧绷的气缓了一点。
上午十点半，排班表进入最难的一项：谁来做授权确认。
赵大河原本想让摄影兼任，陆青禾直接划掉。
“拿机器的人不要同时拿授权。”陆青禾说，“镜头天然有压迫感。对方看着机器，容易不好意思拒绝。”
江照白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沈砚看见了，把这条单独标红：“授权确认和拍摄分离。”
老刘也点头：“这个好。居民看到机器都以为已经拍了，嘴上说算了，回头投诉。”
卖粉阿姨说：“我看见镜头也烦。熟人还好，外人拿着机器怼过来，谁都想骂。”
老邱接：“你不看镜头也骂。”
“我骂得有理由。”
老周小声：“有时候没有。”
卖粉阿姨一个眼神过去，老周低头吃包子。
刘姐把授权岗位独立出来。人手不够的问题立刻冒出来。
老刘翻着表：“志愿者可以帮忙，但要培训。不能让人拿着授权单乱解释。”
陆青禾说：“培训也进预算。”
刘姐敲下“授权培训半天”，预算又往上跳。
赵大河看着数字，肉疼得直吸气：“这钱涨得跟老邱豆腐摊排队一样，一眨眼拐到巷口。”
老邱冷冷说：“我那是实打实卖出去。”
沈砚看着总预算，没有急着删。等所有新增项列完，他才开始重新调整拍摄范围。
原本计划里的山谷外景被暂缓。旧戏台只保留白天安全采样，不做夜景。民宿样本从三家缩到两家。手艺体验只拍蓝染和修表，不再临时增加竹编。嘉宾测试人数也从四个降到两个。
赵大河看到山谷夜景被删，心疼得脸都皱了：“那画面会少一口气。”
沈砚把预算页停在保险和授权培训两行：“气以后补。”
赵大河看着那两行，没再说。
林晚照也没有劝保留夜景。她知道旧戏台夜里的风很好听，山谷里的虫鸣和木板声能托住旧调。但没有安全检查、没有夜间照明、没有撤离路线，那种好听不能用。
她把“旧戏台夜间旧调采样”挪到后续计划，备注：条件成熟后再做。
陆青禾看着这个动作，说：“这个判断对。”
林晚照抬头：“旧调不急着被看见。”
沈砚听见这句话，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林晚照的声音很轻，态度却稳。她不是在给项目让路，也不是妥协。她是在保护那条声音线，不让它因为急着进入综艺，被一个不成熟的场景磨损。
午后，老刘带来周主任的流程反馈。
“周主任说，试拍不是正式活动，但涉及公共空间占用，要提前三天报备路线和时间。”老刘把纸摊开，“旧剧场内部可以自己安排，老街公共通道不能堵。民宿巷拍摄必须留消防通道。旧戏台那边，要先找文化站确认木结构安全。”
赵大河一听“提前三天”，脸又垮了：“我们原本后天就想二轮样本。”
老刘摊手：“那你们原本就不合规。”
以前他说这种话，赵大河肯定要回一句“刘主任又怕了”。今天赵大河没回。他把二轮样本时间往后拖了一天，重新排表。
陆青禾说：“很好。流程不是敌人，没写进计划的流程才是敌人。”
老刘听到这句，背挺了点：“对。流程写清楚，我这边也好帮你们跑。”
他这句话说得自然，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邱看他：“刘主任，现在不说别找我了？”
老刘咳了一声：“能成的事，我也不是不管。”
卖粉阿姨笑：“听见没，他要管。”
老刘耳根有点红，低头把纸收好。
下午四点，人员排班、授权岗位、停拍权、报备流程全部写进项目计划。刘姐把版本号改成V0.6。
沈砚看着墙上的四张表，终于说：“今晚各自补附件。明天上午合并，下午给陆青禾过第一轮。”
赵大河往椅背上一靠：“陆老师又要撕？”
陆青禾在屏幕里收起红笔：“不用等明天。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前厅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陆青禾把合同费用页放大。
“你们把平台合作的付款节点写得太靠后。”她说，“如果对方拖到播后结算，前期所有风险成本都由星火垫。钱不够，制度会先被压缩。”
刘姐脸色变了。
老刘下意识问：“那怎么办？”
陆青禾说：“预付款比例提高。素人补偿、保险、场地安全和授权培训作为不可挪用专项款。平台不付，这个项目不开。”
这句话落下，前厅里的热气像被压住。
沈砚看着付款节点，删掉原来的“播后结算占六成”，重新写下专项款前置。
系统提示亮起。
【合同结构更新：风险成本前置】
【生态值子项：制度补位进度+6】
【提示：提高前置成本将降低平台合作意愿，提高项目边界稳定度】
沈砚关掉提示，把新条款标红。
赵大河看着“平台不付，项目不开”那行，声音低了点：“这条一写，愿意谈的平台可能少一半。”
陆青禾说：“少掉的那一半，本来就不该谈。”
沈砚没有犹豫。
“写。”他说。
刘姐按下保存。
文档右上角跳出新版本：V0.7。
也就在这时，唐经理发来一条消息。
“星舟内部对《桃花源记》兴趣很高，但希望明天先看一版更有明星参与感的方案。你们能不能把嘉宾成长线提前？”
前厅刚建立起来的安静，被这条消息敲出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