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征说要等，真的站在排队线外等。
他没有让助理上前催，也没有拿长河的名头压人。d-37前面的几位采购反而有些不自在，谈问题时声音低了点。顾征越体面，现场的压力越明显。
赵大河蹲在屏幕后面换备用风扇，余光往外瞟了三次。
第三次被刘姐看见。
“看线。”刘姐说。
“线没问题。”赵大河压低声音，“人有问题。”
刘姐没笑：“越像没问题，越要看条款。”
老刘听见这句，立刻把登记夹翻到空白页，写下“顾征，长河，条款”。他字写得急，顾字右边挤在一起，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又重新描粗。
沈砚没有急着处理顾征。他按顺序把前面几家谈完。北河视频约了晚上线上补材料，声屿音乐约了明天下午单独聊改编分库，青橙短剧带走了演员保护模板共建的需求清单。
每谈完一家，刘姐都会问一句：“是否接受不买断、不全量后台、不碰未授权旧调？”
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想绕。
绕的那几家被她直接放进“只观察”。
省城自由交流区看上去热闹，真正能落到纸面上的意向并不多。沈砚看着三摞名片越来越清楚，心里反而稳了些。热度带来的喧嚣正在退，留下来的才有用。
下午三点二十五，d-37前终于空出一小段。
顾征这才往前走。
他先看林晚照手边的旧调样表，没有伸手碰，只隔着桌面点了点头：“刚才那段《遇见》，处理得好。没有把旧调当噱头。”
林晚照看着他：“旧调也不是噱头。”
顾征没有尴尬，笑意反而更真一点：“对。所以我说处理得好。”
这人说话很会留台阶。
赵大河把备用风扇装好，站到屏幕旁。平时他遇到这种体面人，总要贫两句，今天嘴闭得严。顾征和韩松不一样，韩松让人一眼烦，顾征让人第一眼挑不出错。
顾征把名片递给刘姐，而不是直接递给沈砚。
“长河平台，顾征。”
刘姐接过，放在桌面，没有立刻收进名片袋：“顾总想谈哪一项？”
“先谈星火需要什么。”顾征说。
刘姐抬眼。
顾征看向沈砚，语气温和：“沈老师，上午你们在西北角，下午主会场回流。这个过程我全程看了。星火缺的不是作品，也不是执行力。你们缺入口。”
这句话不新鲜。
但从顾征嘴里说出来，没有轻视味，像一份冷静诊断。
“云麓能把人接住。”顾征继续，“问题是，人要先到门口。今天的主会场只有几百人，平台首页是千万级。你们有规则，长河有入口。两边合起来，才不会浪费。”
老刘听到“千万级”，笔尖停住。
赵大河喉结动了一下。他知道首页资源意味着什么。《画皮》靠非中心推荐和自传播跑出来，已经耗掉他们太多力气。如果真有首页入口，江照白的下一部、林晚照的音乐项目、方言小剧场，都可能少走很多弯路。
顾征没有夸张数字，也不说“错过可惜”。他只把条件摆得像一条直路。
沈砚问：“长河要什么？”
顾征笑了一下：“优先合作。”
刘姐翻开记录表。
顾征的助理把平板递上来，屏幕上是一份简版合作框架。没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只有几条漂亮的大项：年度首页资源包、艺人联动资源、联合宣发、数据共建、三年优先合作权。
老刘看到“三年”两个字，脸皱起来。
“三年？”老刘嘴角压了压，还是问了出来。
顾征看向他，态度仍然客气：“不是买断。星火保留创作权，长河只希望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合作。县里也能得到更稳定的曝光。”
老刘被他这句“县里”堵了一下。顾征没有承诺县里背书，却把县里的好处摆在他面前。对一个怕担责又想项目成的人来说，这话很会挠地方。
刘姐问：“同等条件怎么定义？”
顾征助理正要答，顾征抬手让他停。
“可以谈。”顾征说，“具体条款按你们习惯细化。”
刘姐没有被这句带走：“数据共建包括什么？”
“项目数据看板、用户画像、宣发效果复盘。”顾征说，“不碰你们旧调原声和演员训练样本。”
他说得太快，也太准。
上午和下午星火反复强调的边界，他全部避开。听上去比其他平台更懂星火，也更尊重星火。
沈砚看着那份框架，没有伸手接平板。
系统提示短促亮起。
【合作框架识别】
【表层条件：优】
【潜在风险：优先合作权定义不明；数据共建边界不明；入口依赖度上升】
【建议：进入条款拆解，不建议现场承诺】
沈砚关掉提示。
系统能识别风险，但不能替沈砚谈判。顾征也不会把坑写成坑，他会把坑铺成路。
赵大河看向沈砚，又很快低头。他怕自己眼里的动摇被顾征看见。首页资源谁不想要？他想让方言小剧场被更多人看见，也想让自己拍的东西别总从边角缝里往外钻。
林晚照也在看那份框架。她注意到“艺人联动资源”下面有一行小字：音乐内容可纳入长河音乐年度专区。文字很漂亮，像邀请。可如果进了年度专区，云麓旧调会不会被统一包装成“地方治愈音色”？她不知道顾征会不会这样做，但这份框架给了长河足够多的操作空间。
她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
顾征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林老师不用担心旧调。”他说，“我们可以把旧调排除在框架外，只谈公开改编版本。”
林晚照没有因为他称呼“林老师”而放松：“公开改编版本也要写撤回机制。”
“可以。”
“不能统一修音成标准版。”
顾征停了半秒：“这点可以写成创作尊重条款。”
“不是尊重条款。”林晚照说，“是制作边界。”
顾征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又很快回来：“好，制作边界。”
赵大河在心里给林晚照竖了个大拇指。
刘姐继续问：“三年里，星火如果和其他平台谈单项合作，长河是否有否决权？”
顾征回答：“没有否决权。只有优先匹配权。”
“匹配期多久？”
“十五个工作日。”
刘姐笔尖停住：“太长。”
顾征没有反驳：“可以压到十个。”
“三天。”
顾征笑了：“刘老师谈判很狠。”
“我们项目周期短。”刘姐说，“十天足够拖死一个短剧窗口。”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还没走的采购都看过来。顾征仍然不恼，反而点头：“有道理。这个可以再议。”
沈砚始终没怎么说话。
顾征看向他：“沈老师，你怎么看？”
“条件很好。”沈砚说。
赵大河心里一紧。
顾征笑意更温和：“那我们找个安静地方细聊？”
沈砚把平板轻轻推回去。
“先看其他家的。”
桌前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不激烈，甚至客气。可比直接拒绝更让人听得明白：星火不会因为首页资源立刻把自己放进长河框架里。
顾征没有变脸。
“应该的。”他说，“多比较，才能知道长河给的是不是最好。”
刘姐把长河名片放进单独透明袋，标签写“高风险高资源”。老刘看见“高风险”三个字，心里那点被千万级首页撬动的热乎劲降了一半。
赵大河也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遗憾。他把那点遗憾压下去，低头检查屏幕循环。屏幕上正好滚到“不可默认打包事项”，像专门给他看。
顾征没有久留。他临走前，看了一眼d-37旁边的排队线。
“沈老师，边角展位能做到这个程度，说明你们不缺聪明人。”顾征说，“但聪明人也会累。长河能让你们少花很多力气。”
沈砚看着他：“代价呢？”
顾征笑了笑：“所有省力的事，都有代价。所以才要谈。”
这话听起来几乎诚实。
顾征带着助理离开，背影融进长河广告墙的蓝白光里。几位同行立刻低声议论，有人说星火装，有人说沈砚胃口大，也有人盯着长河名片袋，眼神复杂。
老刘等顾征走远，才压低声音：“他给得确实多。”
“嗯。”沈砚说。
“那你还先看别家？”
“给得多，不等于拿得起。”
老刘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再问。
下午三点四十，江照白从黑盒剧场方向回来。他走得不快，脸上没有明显表情，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角色说明纸。赵大河一看他表情就凑上去。
“怎么样？”
江照白把纸递给沈砚：“导演想试一段。”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赵大河刚想说好事，江照白又补了一句：“制片问我有没有长河平台的经纪约。”
沈砚抬眼。
顾征刚离开不到十五分钟。
江照白的手指压在角色说明纸边缘，指节有点白。
“他们说，”江照白声音很低，“长河的演员，后续发行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