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表铺的座机响起来时，江照白正在给师傅收螺丝。
凌晨零点十七分，铺子门已经落了一半。外头老街刚安静，门缝里还透着一点路灯光。师傅把今天没修完的三块表用布盖好，嘴里念叨天亮后不接拍照，只接真修表。江照白坐在小凳上，把螺丝按大小放进格子盒。
电话响了三声。
师傅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没接。
第四声还在响。
江照白抬手接起来，没有先说话。
对面是个很年轻的女声，语气训练过，礼貌得像模板：“您好，请问是江照白老师吗？我们这边是天穹星河经纪，想和您沟通一下演员合作事宜。”
江照白的手指停在电话线上。
师傅抬头看他。
对方继续说：“我们看了《画皮》前三集和您的试镜片段，认为您具备很强的市场潜力。公司愿意提供十年经纪规划、影视资源优先推荐、表演培训和省城住房补贴。如果您方便，明天上午我们可以到云麓面谈。”
十年。
这个词落进铺子里，像表针卡了一格。
江照白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块没装回去的旧表，表盘边缘有一道裂痕。裂痕很细，不凑近看不出来，可一旦看见，就会一直看见。
对面问：“江老师，您还在吗？”
江照白说：“合同发来。”
“好的，我们马上发送到您的手机。初版合同很优厚，具体条款还可以谈。”
电话挂断后，手机几乎同时震了一下。
江照白没点开。
师傅把擦表布放下：“天穹？”
“嗯。”
师傅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格子盒，把几颗螺丝重新摆正：“钱多？”
江照白低头看手机屏幕：“应该多。”
“缺钱？”
江照白没有装。他说：“缺。”
师傅点点头，没有劝。铺子里缺钱的人多了，谁都知道钱不是坏东西。坏的是钱后面拴着什么。
过了几秒，师傅把半落的卷帘门又往下拉一点。
“看清楚再签。”他说。
江照白把合同转给沈砚，只发了四个字：他们来了。
沈砚回得很快：别回他们，明早看合同。
江照白盯着那行字，胸口那点浮起来的躁意被按住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九点，旧剧场前厅临时多了一张桌子。
桌上没有粉，也没有豆浆，只有打印出来的经纪合同。刘姐把合同一式三份摊开，红笔、标签纸、计算器都放在旁边。沈砚坐在对面，江照白坐在靠窗位置，帽檐压得很低。
赵大河一进门，看见那厚厚一叠纸，先吸了口气：“这合同厚度，签完能垫桌脚。”
刘姐头也不抬：“你闭嘴的时候比较像影像总监。”
赵大河立刻把相机包放下，坐到旁边做记录。
林晚照没有坐主桌。她在侧边整理昨天的旧调说明反馈，耳朵却留着这边。她知道这份合同不是她能替江照白决定的事。江照白需要钱，也需要真正的影视资源，星火现在给不了天穹那种规模的承诺。
这才是难处。
不是对手开一张烂纸，而是对手把糖和锁放在同一只盒子里。
沈砚先看第一页的基础待遇。
签约金不低。省城住房补贴、表演课程、宣传资源、角色推荐、商务开发，写得都很像样。对一个刚凭短剧冒头的新人来说，已经称得上厚。
赵大河看着数字，嘴都闭紧了。
江照白低着眼，指尖压在膝盖上，没有去碰合同。
刘姐翻到第三页：“经纪期限十年。前三年为独家培养期，后七年为独家代理期。艺人所有演艺、商务、直播、短视频、声音、肖像相关收入，需经公司统一管理。”
沈砚拿红笔在“声音、肖像”下面画线。
江照白眼皮动了一下。
刘姐继续：“第五页，角色选择。乙方参与任何影视作品、舞台作品、短视频项目，须提前三十个工作日报甲方审批。未经书面同意，乙方不得擅自参与第三方项目。”
赵大河没压住：“那《画皮》后面也得他们批？”
“按条款，是。”刘姐说。
江照白的手指收紧。
沈砚没有看他，只把合同翻到第七页：“优先选角权。”
刘姐念：“甲方有权根据市场规划，为乙方安排适合角色。乙方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乙方如因个人原因拒绝甲方安排，甲方有权暂停资源支持，并顺延经纪期限。”
“顺延多久？”赵大河问。
刘姐把下一行圈出来：“由甲方根据项目损失评估。”
赵大河脖子往后一仰：“这不就是想顺多久顺多久？”
刘姐看他：“你这句可以记。”
沈砚翻到违约条款。
十倍签约金、未完成商业包赔偿、培训费用返还、宣传投入赔偿、预期收益损失。每一项单独看都有解释，合起来像一张网。网眼不大，进去后连转身都难。
江照白终于伸手，把合同拿到自己面前。
他看得不快。看到“未经公司同意不得自行接受采访、发布涉及演艺事业重大事项言论”时，嘴角很轻地压了一下。看到“乙方应配合甲方进行形象重塑，包括但不限于艺名、履历包装、过往争议处理”时，他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履历包装。”江照白低声说。
沈砚问：“你想到了什么？”
江照白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游客经过，隔着玻璃拍旧剧场外观。老刘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黄线外，别上台阶。”
江照白把合同放回桌上，指腹按住“过往争议处理”那行。
“我以前缺钱的时候，签过一次这样的。”他说。
屋里安静下来。
江照白的声音不高，也不流畅。他每说一句，中间都停一下，像从喉咙里把旧木刺拔出来。
“那份合同也写培训，写角色推荐，写形象重塑。签完后，第一个角色被换，第二个试镜他们说不适合，第三个项目让我给别人作陪衬。后来出事，他们说我的形象有风险，暂停安排。”
他低头看合同。
“我想解约。他们把违约金、培训费、宣传费加在一起。”
赵大河手里的笔停了。
江照白抬眼，眼神很冷，却不是冲屋里任何人。
“角色没了，还赔了违约金。”
没人接话。
这几句已经够了。江照白不需要把每一处伤口摊开给人看，能说到这里，已经是把门开了一条缝。
沈砚把红笔放下。
“这份更精细。”他说，“他们不会立刻毁掉你。他们会先给你两个看起来不错的角色，把你从星火和老街里摘出去。等你所有入口都在他们手里，下一步怎么安排，就不是你说了算。”
江照白看着他：“你不劝我别签？”
“不劝。”沈砚说，“这是你的事。”
江照白盯着他，眼神里那层硬壳动了一下。
沈砚把合同推回去：“我只告诉你，签了会失去什么。”
林晚照抬头看了沈砚一眼。
他没有说星火需要江照白，也没有说团队不能没有他。越是这种时候，沈砚越不会把人情当绳子。江照白不是星火的资产，也不是《画皮》的道具。
九点四十，天穹的人到了。
来的不是昨晚电话里的年轻助理，而是韩松本人。他穿一件浅灰衬衫，外面套薄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文件包，一个拿平板。
老刘在门口拦了一下：“今天旧剧场不开放参观。”
韩松笑得温和：“我们约了江先生谈合作。”
老刘看向沈砚。
沈砚点头：“前厅谈。”
韩松进门后，目光先扫过白板上的授权规范，又落到桌上的经纪合同。他没有尴尬，反而笑意更深。
“沈老师还是这么谨慎。”韩松说，“这很好。演员合同本来就该看清楚。”
沈砚没有接寒暄。
韩松转向江照白：“江先生，《画皮》的热度你也看到了。星火把你带到观众面前，这一点我们尊重。但热度窗口很短，演员职业不能只靠一部县城短剧。你需要更大的平台、更专业的经纪团队，也需要有人替你处理旧争议。”
江照白坐着没动。
韩松让助理打开平板，里面是几份项目简介。省城都市剧男三号、悬疑网剧男二号、平台定制短片主角，还有一个表演综艺飞行嘉宾。每个项目都比云麓老街看起来光鲜。
赵大河看着那些海报，喉咙有点发紧。
这些资源不是假的。
韩松很会拿捏。他没有说星火不行，只说更大的路摆在眼前。对一个刚从退学旧事里爬出来的演员来说，这种邀请有分量。
韩松把平板轻轻推向江照白：“我们不会要求你立刻离开《画皮》。第一季可以配合完成。但后续项目，需要统一规划。你的形象现在还脆弱，不能再随便接县城项目消耗。”
江照白终于抬头。
“县城项目？”他问。
韩松笑容没变：“我不是贬低。只是职业演员要分阶段，第一步被看见，第二步就要走向更成熟的工业体系。”
江照白看了他两秒。
他没有说星火多好，也没有说自己多感激。那些话不适合他。他只是拿起合同，翻到角色审批那页，把纸推回韩松面前。
“这个删。”
韩松眼神轻动：“具体条款可以谈，但独家经纪的基本框架不能改。”
江照白又翻到违约条款。
“这个也删。”
韩松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江先生，资源投入需要保障。公司不能承担艺人随时离开的风险。”
江照白把合同合上。
“那不用谈了。”
韩松停了停，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
助理插话：“江先生，这个条件对新人来说已经很高了。您家里情况我们也了解，如果需要预支签约金，公司可以安排。”
江照白的眼神冷下来。
屋里空气沉了一截。
师傅站在修表铺门口，手里还拿着没擦完的表。他本来只是过来送东西，听见这句话，脸色也沉下去。
沈砚抬眼看向助理：“谁给你们的家庭情况？”
助理一怔。
韩松立刻接过话：“公开信息和行业了解，没有冒犯的意思。”
沈砚没有追着吵。他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写下时间。
“继续。”他说。
韩松看见他的动作，眉峰压了一下。
江照白站起身。
他个子高，站起来后，前厅里那点压迫感变得更明显。他看着韩松，话仍旧少。
“我缺钱。”江照白说，“但我不卖十年。”
韩松沉默了一秒：“你会错过窗口期。”
江照白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有点白。
“我以前为了窗口期，错过一次自己。”他说。
这句话说得不顺，尾音有点涩。可正因为不顺，才像他。
林晚照低头，指尖在旧调说明文档边缘停了停。
赵大河没敢接话，眼眶却有点发热。他把相机带子绕在手上，怕自己一激动说错。
韩松看向沈砚：“沈老师，你确定不替他说两句？”
沈砚把合同里的红线页整理好：“他已经说完了。”
韩松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没到眼底。
“好。”他说，“江先生可以再考虑。我们今晚还在云麓。”
江照白没有坐回去。
“不用。”他说，“下一部戏，给我留个角色。”
这句不是对韩松说的。
他看的是沈砚。
沈砚抬眼，点了一下头：“留。”
韩松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一瞬间挂不住。他收回合同，站起身时动作仍旧体面，可文件夹边缘被他按出了一道折痕。
他走到门口，老刘正好挡在台阶旁提醒游客别越线。
韩松停了一下，回头看向前厅里的白板、合同和那些疲惫却站在各自位置上的本地人。
“沈老师，”他说，“你把每个人都留在自己位置上，成本很高。”
沈砚看着他：“比把他们都卖掉低。”
韩松没再说话。
他离开十分钟后，刘姐的监测工具跳出新提示。
一个匿名举报入口出现了与沈砚有关的材料标题。
举报内容写得很直：云麓文旅局临聘人员沈砚，借公共资源扶持私人工作室，涉嫌公器私用、利益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