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旧剧场前厅多了一块白板。
白板是老刘从文旅局会议室借来的，边框磕掉了一角，支架一条腿有点歪。老万拿纸壳垫住，赵大河在旁边评价：“这白板跟咱们团队气质挺配，能用，但不能碰太狠。”
老刘抬眼：“你再碰一下试试。”
赵大河立刻把手揣回兜里：“我尊重公共财产。”
白板上写着四个字：钱怎么来。
字是刘姐写的，横平竖直，没有半点情绪。底下分三列：天穹高首款、青橙联合宣发、西岭分账阶梯。每列下面不是优点和缺点，而是“拿到什么”“交出什么”“后果谁承担”。
这张表一摆出来，屋里就没法只谈态度。
老万第一个开口。他平时话少，手里总抱着灯、线、硬盘，今天却把预算纸放到桌面上。
“我先说。”老万声音不大，“我支持拿一部分高首款。不是支持天穹那些条款，是后期真不能再省。昨天晚上一号盘报警，灯也有两支快不稳。上线后如果补物料，设备再坏，赵大河能拿手机顶，我顶不了。”
赵大河本来想接“我手机也挺贵”，看老万脸色，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老万说的是事实。
拍摄期他们已经用低成本扛过一次。婚庆灯改柔光，老街自然光补场景，旧剧场现场声当质感，听起来像聪明，实际每一步都踩着运气。再往后，正片上线的物料、花絮、演员短访、老街联动视频，都需要稳定产出。
刘姐把老万的话写到白板侧边：后期与物料不能靠运气。
卖粉阿姨站在门口，她不是核心团队，可昨天晚上老街商户被沈砚通知今天可以旁听“涉及商户授权部分”。她擦着围裙边，说：“我也说一句。我们小摊不懂平台，可最近人多，粉、煤气、帮工都要钱。要是剧火了，大家跟着忙，这钱谁先垫？”
老邱跟着点头：“豆腐黄豆也涨了。看热闹的人多，买的人也多，可我得提前泡豆子。”
老张抱着旧钟站在靠墙位置，钟摆停着。他插话：“还有线路。旧剧场门口那条线昨天差点绊到小孩，修要钱。”
老刘脸色一下严了：“这事怎么没人报？”
“报了。”老张看向他，“你说今天上午看。”
老刘一噎，翻开登记夹：“我记着呢。”
这些声音一出来，前厅里的压力变得更具体。不是一个抽象的现金缺口，而是硬盘、灯、煤气、黄豆、线路、帮工，是每个人今天就要面对的东西。
刘姐看着表格：“所以，主张拿高首款的人，理由成立。”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大河忍了忍，没忍住：“刘姐，你这么说我有点慌。”
“慌什么？”刘姐看他，“开会不是表忠心。谁的理由能站住，就写上去。”
沈砚坐在白板侧面，一直没有打断。他手里拿着昨晚更新的现金流表，笔尖停在天穹那列。天穹如果按严启明收窄后的版本谈，风险比原合同低，却不是没有。两年、同世界观、短剧续作、优先匹配，每个词都看似有边界，真到后续项目起来，平台有足够多的办法把边界往外推。
林晚照翻着声音补充条款，开口很轻：“我不支持拿天穹高首款。”
所有人看向她。
林晚照没有回避：“不是因为我不懂钱。昨天算账我在。可天穹最想要的不是《画皮》上线，是后续能把《画皮》的声音、场景、演员和云麓旧调一起打包成他们的系列资产。今天他们说不入素材库，后面续作还是会谈。一次让进去，后面每次都要解释为什么不能再多给一点。”
卖粉阿姨听得半懂，却抓住了“多给一点”。
“就像熟客赊账。”卖粉阿姨说，“第一次说就差两块，第二次说明天一起给，第三次你不好意思催。”
赵大河低声说：“姨，你这商业模型挺成熟。”
卖粉阿姨白他一眼：“我摊子开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
林晚照继续说：“我外婆以前去县里演出，有人让她把尾音唱直，说这样评委听着准。外婆回来后两天没唱。不是唱不了，是觉得自己被改成了别人顺耳的样子。”
她停了一下，手指抚过纸页边缘。
“我不想《画皮》也这样。现代歌曲和云麓旧调能共鸣，但不是谁给谁当包装。平台要上线，可以谈。要把声音变成随时能调用的氛围资产，不行。”
沈砚看向林晚照。
林晚照的话还是克制，可每一句都落在具体事情上。她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也不是替沈砚站台。声音这条线由她守，理由比任何人都清楚。
刘姐把“声音边界长期成本”写上白板。
江照白坐在后排，帽檐压着眼。他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动，听到“演员”两个字，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沈砚看见了，没有替他开口。
刘姐直接问：“江照白，你怎么想？”
江照白抬眼，隔了两秒才说：“我不进框架。”
就五个字。
刘姐点头：“理由？”
江照白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不擅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的旧伤，手指沿着帽檐边压了一圈，像把那些话往回按。
“以前签过。”他说，“对方说只是优先。后来每个试镜都要先问他们。”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前厅没人催。
江照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想再问谁能不能演。”
赵大河的笑完全收起来。他见过江照白拍核心戏时怎么把手攥到发白，也见过江照白看到老师私信时那一下停顿。现在这句话没有哭腔，没有控诉，却比长篇解释更硬。
刘姐写下：演员后续选择权不进平台框架。
老万看着白板，有些为难：“那钱呢？”
问题又回到原点。
老万不是要卖谁。他只是把最硬的那块石头重新搬回桌上。不能签天穹，不能压声音，不能拖演员，不能省安全，钱从哪来？
赵大河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坐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刘姐看他：“通常你这么开头，就真不成熟。”
“这回可能半熟。”赵大河把昨晚拍的素材打开，“我们能不能把上线物料拆成三档？第一档必须专业后期，给平台和官方号；第二档幕后短视频，我来剪，老万把声音和色彩做基础校准；第三档商户自发内容，只给拍摄建议，不做精修。”
老万皱眉：“这样质量会不齐。”
“本来就不该齐。”赵大河把一段老周搬汽水的视频投出来，“老周的视频要是剪得跟平台宣传片一样，谁信？他就该手抖一点，嘴里骂我挡路，观众才知道这是真老街。”
老周正好从门口路过，听见自己名字，探头：“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赵大河立刻赔笑：“艺术加工，周叔。”
老周把一袋包子放桌上：“少加工我。”
前厅笑了一下，气氛松了半分。
沈砚把赵大河的方案记下来。三档物料不是解决全部缺口，却能减少一部分后期压力，也能保住真实感。赵大河这次不是插科打诨，他在从执行角度拆成本。
“可行。”沈砚说，“你把三档清单列出来。”
赵大河眼睛亮了一点：“我列。”
刘姐看他：“今天中午前。”
“中午？”赵大河脸又垮了，“我刚成长，你们就压榨成长。”
“成长要验收。”刘姐说。
老刘在旁边翻登记夹，忽然开口：“县里这边，旧剧场安全维护可以走文旅公共空间临时维护，不进你们项目成本。但只限安全，不包括商业布置。”
沈砚看向他：“能落文件吗？”
老刘脸一板：“不落文件我说什么？”
这话说得硬，耳根却有点红。他以前遇到这种事，多半会先推，等周明川定调。可这次他看见账本，也看见老张说线路，知道有些钱不该让项目硬扛。怕担责不等于不做事，前提是边界要写清楚。
刘姐立刻写：旧剧场安全维护，文旅公共空间临时维护，需书面确认。
老邱想了想：“商户这边也能出点力。不是凑钱啊，别写成集资。比如看《画皮》那天，我们各家自己发小视频，不收你们钱。”
卖粉阿姨点头：“我能拍粉锅。别让我念稿。”
“我拍豆腐。”老邱说，“但别让我说‘欢迎来到云麓’。”
赵大河举手：“绝不让邱叔变景区广播。”
老张抱着旧钟：“我可以拍校钟。先说好，修表那个别来挑刺。”
修表师傅从门外经过，冷冷丢下一句：“你那钟本来就慢。”
老张气得瞪眼，前厅又笑了一圈。
笑声里，白板上的第三条路开始有了形状。不是谁掏一笔神奇的钱，而是把每个人能做的事拆出来，把支出压在不伤作品的位置，把回款周期和上线节奏重新对齐。
上午十点半，会议开到最关键的部分。
刘姐把三列方案下面画了线：“现在表态。不是投票定生死，是看分歧在哪里。”
老万支持保留天穹谈判，但必须删优先权。
林晚照反对任何声音和旧调进入后续框架。
江照白反对演员绑定。
老刘要求旧剧场和县里资源不进平台排他。
赵大河支持分账，但要求给影像执行留最低设备预算。
商户们不懂平台，却都支持不乱涨价、不替平台站队。
所有理由写满白板后，沈砚才站起来。
他没有讲口号，只把三家方案重新排序。
“天穹，继续谈，但只谈单项目首轮窗口，不谈续作优先。”沈砚说，“青橙，谈联合宣发和声音确认。西岭，谈分账阶梯和短回款。三家都不接受城市资源排他、演员绑定、声音入库。”
刘姐问：“如果天穹不接受？”
“放弃天穹首款。”沈砚说。
屋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热血，是账算完后的选择。大家看见缺口，也看见代价。正因为知道缺钱，拒绝才不轻飘。
系统提示在沈砚视野里亮起。
【团队分歧已显性化】
【关键分歧：现金流安全、长期控制权、创作边界】
【组织稳定度：上升】
【提示：决策记录可转化为团队制度雏形】
沈砚把提示关掉：“刘姐，整理会议纪要。所有人确认后存档。”
赵大河看着白板，忽然低声说：“这比拍戏还累。”
刘姐把笔帽扣上：“拍戏是把问题藏进镜头里。开会是把问题从桌底下拖出来。”
门口，老邱把保温杯拧紧，准备回摊。还没出门，沈砚的邮箱响了。
刘姐点开邮件，脸色冷下来。
发件人是天穹法务。
邮件里没有加价，只有一份更新后的时间表。
天穹建议《画皮》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平台上线签约，否则首页专题资源将转给同档期另一部短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