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照白坐到散场。
台上的人陆续离开后，他仍在最后一排。取暖器已经关了，旧剧场慢慢冷下来。赵大河拔掉电源线，把线缆绕在手肘和掌心之间，一圈圈收好。
“门快锁了。”他说。
江照白抬眼：“我知道。”
“明天还有一轮。”
“我没报名。”
赵大河拎起设备包，朝门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也说过。”
江照白没接话。
赵大河没有继续劝。走到观众席过道时，他顺手把前排几张被碰歪的椅子推回去，最后一排那张却留在原来的角度。
沈砚从侧台出来，看见江照白还在，只把一份新的场次表放到门边桌上。
江照白的视线追着那张纸：“你不问？”
“问什么？”
“我来干什么。”
沈砚拉上工具箱拉链：“你坐的位置不影响收工。”
江照白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旧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响声。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经过门边时没有拿那份场次表。
门开了，又合上。
赵大河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你是真不劝。”
“他知道明天还有一轮。”
“知道归知道，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沈砚关掉舞台工作灯：“来不来也是他的事。”
第二天下午，江照白没有出现。
第三天，仍然没有。
最后一排那张椅子一直没人动。
赵大河收拾剧场时绕到后面，手已经搭上椅背，又停下来。他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多余，索性把旁边几张也检查一遍，只将挡住过道的推回去。
“留纪念？”林晚照从舞台边走下来，怀里抱着几本口述记录。
赵大河咳了一声：“角度刚好，不影响通行。”
林晚照看了眼那张椅子，没有拆穿他。她把记录放到前排，弯腰拾起地上一张废弃的试镜号码纸，扔进垃圾袋。
“他会来。”她说。
“你也这么笃定？”
“他在最后一排看了一下午。”林晚照直起身，“不想来的，不会坐那么久。”
赵大河把设备包拉链拉好：“砚子说不追。你也不去问？”
“不问。”
林晚照抬眼望向舞台。中央那张旧木桌还没搬走，侧光落在桌角，留下一小块温吞的亮。
“有些门，里面的人自己推开才算。”
沈砚按原计划推进布景。老万换完侧台线路，赵大河去老街借竹编灯罩。林晚照把茶馆口述重新整理了一遍，删掉无法核实的人名，只保留后门争吵和节目单缺页。
主演栏继续空着。
程经理在工作室里看过第一轮试镜素材，对刘姐和老张的片段评价不错，却仍旧坚持男主需要专业演员。
“配角可以有生活质感。”他翻着名单，“男主承担的是完整剧情。平台愿意推，是因为《画皮》这个题材有基础。主演压不住戏，前面做再多都白费。”
“明天还有测试。”沈砚说。
“省城来的小贺履历够用。他演过两部短剧，镜头经验也有。你至少让他先定妆。”
沈砚没有拒绝：“都试。”
程经理听出这句话里没有承诺，合上文件夹：“我只提醒风险。平台合作，最后要看成片。”
他离开后，赵大河抱着灯罩进来，肩膀上还挂着几根竹篾：“姓程的又催你定人？”
“正常。”
“那你准备怎么办？”
“试。”
赵大河把灯罩放到桌上：“你跟他说话是真省字。”
沈砚低头调整排期，没有抬头：“省下来的给你。”
赵大河愣了一下，笑出声：“行，都会开玩笑了。旧剧场没白修。”
当天傍晚，几个人在旧剧场测试灯光。
竹编灯罩挂起来后，投在墙上的影子比塑料灯自然许多。老万站在侧台调电线，林晚照在舞台边拿着剧本，帮忙核对茶馆那场戏的走位。
赵大河将一盏侧灯往左推了半米：“再暗一点？”
沈砚站在观众席看效果：“够了。”
“男主站哪？”
沈砚指向舞台中央那张旧木桌：“桌后。”
“三步范围？”
“三步。”
门在这时响了一声。
江照白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几页边缘已经起皱的剧本。
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停太久，走进剧场后先看了一眼舞台中央的木桌，再看向观众席最后一排。
那张椅子仍维持着他上次离开时的角度。
赵大河手里还抱着灯架：“今天没有公开试镜。”
“我知道。”
江照白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几个人继续调灯。
他安静地看了十几分钟，直到老万关掉侧台电源，只留下中央那一小块光。舞台上的旧木桌像一座孤零零的岛。
江照白忽然开口：“试一下也行。”
声音不大，却把剧场里的动作全按住了。
赵大河最先回头，脸上的笑差点冒出来，又被他压住。
林晚照站在台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头把剧本合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沈砚仍站在观众席中间。
“明天下午两点。”他说，“旧剧场。”
江照白看向舞台：“试哪段？”
“无台词。”
“多久？”
“三分钟。”
江照白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程经理的电话恰好在这时打进来。
沈砚接起，对方先问试镜进度，又提醒省城来的小贺明天下午可以继续配合定妆。
“男主有人测试。”沈砚说。
程经理停了一下：“本地那个？”
“对。”
“有履历吗？”
“明天看镜头。”
对方显然还想说什么，沈砚却没有提前替江照白保证。他只把测试时间报过去，邀请程经理现场看。
挂断电话后，江照白仍坐在最后一排。
“平台的人？”他问。
“对。”
“他不信我。”
“他还没看。”
江照白低头揉了一下纸袋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有说自己一定能演，只站起来，重新看了一眼舞台。
“明天两点。”
“别迟到。”沈砚说。
江照白走了。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多说一句鼓励。
旧剧场的门重新关上时，赵大河才吐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把人晾跑。”
沈砚低头看场次表：“他不是被晾来的。”
“那是为什么？”
舞台中央的灯还亮着。
“他想知道，”沈砚说，“那个一直不说真话的人，到底能不能被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