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表上的红字没有消失。
赵大河把几项费用来回加了三遍,最后往椅背上一靠:“不租轨道,不上大灯,不请省城团队,连盒饭都按最实在的算。还差。”
沈砚站在墙边,重新看了一遍旧剧场平面图:“先不算设备。”
“拍短剧不算设备?”
“先算故事值不值得拍。”
赵大河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你这话听着像要给我加班。”
“今晚不加。”
“明晚?”
沈砚把桌上那三页剧本翻开:“看进度。”
赵大河叹了口气,认命地端起水杯。
《画皮》的原始母题并不复杂。伪装的人披着一张别人愿意相信的脸,真正可怕的不是鬼,而是身边的人习惯了那张脸,连异常都不肯承认。
沈砚没有打算照着古故事拍。
云麓不需要一部套着古装、靠妆造吓人的低成本鬼片。旧剧场、修表铺、豆腐摊、茶馆和夜市,本身已经构成了一条更适合镜头的老街动线。
他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字:老街悬疑。
修表匠是故事的入口。
三十年前,老街有一支演出队在旧剧场演过《画皮》。最后一场结束后,有人从街上消失,演出记录也少了一页。多年以后,一只没人领取的旧表被送回修表铺,表盖里藏着一张残缺照片。
修表匠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赵大河听完梗概,手里的杯子半天没放下来:“所以观众一开始以为在查失踪的人,看到后面才发现,每个人都在替自己遮东西。”
“对。”
“修表匠也遮?”
沈砚在主角名字旁边画了一道圈:“他遮得最多。”
“这就难演了。”赵大河皱起眉,“要是演员只会摆脸色,观众看两集就烦。要是什么都不露,又会觉得这个人木。”
“所以先试沉默。”
赵大河反应过来,朝门外看了一眼。江照白不在。那三页纸也没有送回来。
“你早就按他写的?”
“按角色写。”
“行。”赵大河笑了一声,“你俩一个嘴比一个硬。”
可老街上的每个人都劝他别问。
豆腐摊老板说年纪大了记不清。茶馆老板娘端着茶,笑着把话题岔开。民宿主人声称自己那时候还小。所有人的说法都说得通,拼在一起却像一堵墙。
那堵墙就是“画皮”。
没有鬼,也不需要鬼。
林晚照带着整理好的口述材料进来时,沈砚刚把人物关系画到一半。她在桌边坐下,先看纸上的箭头,再看墙上的剧场照片。
“你把失踪的人写成演出队成员?”
“影子。”沈砚说,“不照搬。”
林晚照翻开口述记录,找出其中一页:“老街以前确实有人突然离开。每个人记得都不一样。有的说是去省城,有的说是跟团走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走。”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了一点。
窗外传来摊贩收伞的动静。塑料棚布被风抖得啪啪作响,工作室里却安静下来。
沈砚在纸上补了一笔:“不要给答案太早。”
“外婆那条线呢?”
“留在旧剧场。”
林晚照低头看见人物表里有一栏空着:“主角为什么不说?”
“他不是胆小。”沈砚转了一下笔,“他以前说过一次,代价很大。”
林晚照抬起眼。
这句话没有写进前三页,却和江照白在修表铺里留下的那句“拍完就把我换了”撞到了一起。
沈砚没有往下解释。他把人物表推到林晚照面前:“茶馆老板娘的口述素材,你帮我再核一遍。能确定的留下,不能确定的只当气氛,不当事实。”
“我明天去问。”
林晚照拿出手机,把那几户人家的名字记下来。她按下保存时停了一下,又把“采访”两个字删掉,改成了“聊天”。
“老人一听采访会紧张。”她解释,“坐下来喝茶,反而愿意说。”
沈砚点头:“按你的方式。”
林晚照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立刻离开。她伸手拿过第三页剧本,重新看了一遍修表匠捡起节目单的段落。
“这段可以留风声。”她说,“别配太满。旧剧场自己有声音。”
“你听过?”
“小时候陪外婆进过一次后台。”林晚照抬手将散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木板松,幕布也旧。风一吹,拉绳会碰墙。哒,哒,哒。比加音效更像有人没走。”
沈砚看向她。
林晚照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具体,指尖在纸边停了片刻。她没有避开那道目光,只是轻声补了一句:“我记得。”
沈砚在声音设计一栏写下两个字:实录。
系统面板在这时弹出更新。
“自主改编评分已开启。”
“原始母题保留度:完整。”
“云麓本土化程度:高。”
“建议:增加本地方言比例。保留场景原生声音。”
赵大河凑过来看见最后一行,乐了:“系统也觉得咱们没钱配音效。”
沈砚关掉面板:“不是没钱。”
赵大河挑眉:“那是?”
“有能用的,就不用假的。”
林晚照拿起口述材料,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眼墙上的人物关系图,轻声说:“这个故事不该拍成宣传片。”
“不会。”
她点头离开。
工作室门合上后,沈砚重新坐回桌前。他把“老街悬疑”四个字圈起来,下面添了一行新的定位。
《画皮》不是鬼故事。
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守着一件不肯说出口的旧事。
第二天,沈砚把定位稿交给周明川。
周明川翻得很慢。看见“失踪演出队”和“老街秘密”时,他的手停在纸页上:“县里想要的是文旅内容。你拍悬疑,尺度要把住。”
“不拍猎奇。”
“最后能落回来?”
“能。旧事不是为了证明老街阴暗,是为了让现在的人愿意说真话。”
周明川抬头看了他一眼:“原则上,宣传项目不会优先选这种题材。”
沈砚没有接话。
周明川把稿子重新合上:“不过公版改编有文化基础,场地也是现成资产。先做样片。消防整改、拍摄边界、群众参与授权,一项都不能少。”
“明白。”
“出问题你负责。”
“我负责。”
周明川用笔在首页右上角签下日期,将材料推回来:“先别急着证明你敢拍。先证明你拍得住。”
沈砚拿起文件夹。
真正的项目许可落下来了。
接下来要找的,是一个能在镜头前把沉默撑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