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项目立项后的第二天,沈砚把旧剧场的平面图贴在了工作室墙上。
图纸旁边是老万新量的尺寸。舞台纵深、侧台宽度、后台走廊能不能并排过两个人,全部用红笔标了出来。消防通道单独圈了一层,不能动的旧线路也画了叉。
赵大河抱着保温杯从门口进来,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别人拍戏先找演员,你先给剧场画经络图。”
沈砚没有抬头:“先知道哪里能走,才知道人往哪站。”
桌上的打印纸已经铺了好几张。系统给出的母版推演只到方向,没有现成剧本。沈砚保留了《画皮》里最核心的东西:伪装、揭穿,还有一个明知道不对劲,却迟迟说不出口的人。
故事被放进现代老街。
主角不再是书生,而是修表匠。他每天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替别人修复停下来的时间。老街上的人认识他,和他打招呼,找他换电池、修闹钟、校准走慢的机械表。
可他自己像一只停摆太久的钟。
第一场没有台词。
清晨卷帘门抬起来,修表匠扫掉门口落叶,打开工作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坏了多年的旧表。齿轮已经磨损,发条也断了。他拆开表盖,镊子伸进去,又在碰到断口之前停住。
停顿只有一秒。
镜头会记住这一秒。
沈砚写完第一页,把笔搁到纸边。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轮轧过不平的路面,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和墙上挂钟的秒针撞在一起。
赵大河端着杯子凑过来,低头看了半页:“这不就是修表铺那位?”
“角色不是他。”沈砚说。
赵大河挑眉。
“但他知道这种人怎么坐着。”
沈砚把剧本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写。
第二场落在老邱的豆腐摊前。修表匠每天从那里经过,买同一份早餐,站在同一个位置等找零。老邱的角色不需要说很多话,只需要在某一天忽然停一下,认出他手里那只多年没人来取的旧表。
赵大河读到这里,伸手点了点“同一个位置”几个字:“老邱能演。他每天摆摊都站那块砖后面,砖角缺了一块。他闭着眼都不会踩错。”
“所以镜头不要替他找位置。”
“让他自己站?”
“对。”
赵大河将茶馆版本拿到一边,重新翻修表铺版本。前面几页没有强冲突,也没有刻意吓人的桥段,可每个动作都像埋着一根细线。修表匠不说,观众反而会盯着他什么时候说。
“姓程的看见,估计要问前三分钟怎么没有爆点。”赵大河说。
沈砚在纸上写下“旧表停摆”:“这就是。”
“慢。”
“慢不等于空。”
赵大河没再反驳。他拿起茶馆版本,转身时又停了停:“这个也别扔。刘姐演茶馆老板娘,说不定能用。”
第三场才出现旧剧场。
门没有完全打开。风从里面往外吹,卷起一张边缘发黄的旧节目单。修表匠弯腰捡起,看到纸上的名字,手指压住折痕,没有往下看。
写到这里,沈砚停了笔。
林晚照刚好进来送口述素材。她脱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先读了前两页,再看第三页。看到那张旧节目单时,她的指腹在纸面停了一会儿。
“这张节目单,和剧场里少掉的那页有关?”她问。
“只借影子。”沈砚把合影复印件压进资料夹,“不拿旧事当噱头。”
林晚照点头。她把第三页重新放平,目光落回修表匠那段无声动作:“这个人像是知道真相,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林晚照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回耳后,语气仍旧温和:“你准备把这三页给江照白。”
不是疑问。
沈砚拿起订书机,把三页纸钉在一起:“让他自己决定看不看。”
傍晚,老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修表铺玻璃门上蒙着一层薄雾,柜台后的工作灯照得很低,光只够落在江照白的手上。
他正在修一只老式座钟。
表盖拆开,零件铺在软布上。江照白用镊子夹起一枚细小齿轮,听见门铃响,也没有立刻抬头。
沈砚走到柜台前,把三页纸放在没有零件的那一侧。
江照白扫了一眼,手里的镊子没有停:“拿走。”
“先修你的。”沈砚说。
“我不演。”
沈砚没有解释,也没有劝。他用指尖把纸页往里推了两寸,避开桌边沾到机油的地方。
“这个人的工作和你一样。”
江照白终于抬眼。那道目光不算凶,却带着清楚的防备:“所以?”
“所以你看得懂。”
铺子外有人推开隔壁店门,卷帘门落下一半,又被卡住,金属摩擦声拖得很长。江照白的拇指压着镊子柄,没有再说话。
沈砚转身往外走。
“我说了,”江照白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比平时更硬,“我跟表演没关系。”
沈砚停在玻璃门前,手已经搭上门把。
“剧本和表演也不总有关系。”
他说完便推门出去。风灌进来,柜台上那三页纸被吹得掀起一角。江照白伸手按住纸边,动作快得像是怕它真的掉到地上。
门铃轻轻晃了几下,慢慢安静。
沈砚走出几步,没有回头。修表铺玻璃门上映出身后的灯,江照白的影子被柜台挡住大半,只能看见压在纸边上的那只手。
沈砚沿着老街往工作室走。晚市刚收,路面还有清洗摊位留下的水痕。豆腐坊门口堆着洗干净的木框,老邱弯腰往里面搬,见他经过便抬了抬下巴。
“送了?”
“送了。”
老邱没有问江照白收没收。他把最后一个木框摞好,拍掉手上的水:“那娃要是不理人,你别追着问。他越有人追,越想跑。”
“不追。”
“那就行。”
沈砚继续往前。走到街口时,风又大了一点。树叶贴着石板路滑过去,卷到灯下,又被吹向更暗的地方。
他没有绕回修表铺。
那三页纸会不会被看,已经不是他能替江照白做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