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记账,她正在把今天上午的几笔收入写进账本里,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均匀的细响。
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赵砚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套,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那份文件是牛皮纸信封装的,边角平整,没有折痕,封口处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这份东西是后勤处转过来的,说是从教育局那边送来的,应该是你的。”
沈清月放下笔,走到门口接过来,信封正面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印刷体的,没有手写,像是机器打出来的,她低头翻了一下,封口处盖着教育局的章,日期是三天前。
她问:“后勤处什么时候收到的?”
赵砚深说:“今天早上,孙处长让我带过来给你。”
沈清月点了点头,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放在柜台上:“那我知道了。”
赵砚深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他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沈清月,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信封:“是什么?”
沈清月说:“应该是政审表,高考报名之后要过政审。”
赵砚深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政审表需要填家属信息,你填的时候,我的信息也可以写上去。”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大院的主路走了。
沈清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柜台后面,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沿着封口边沿划开,从里面抽出一张表格,表格是印好的,抬头写着“高考政治审查表”几个字,下面是几栏需要填写的条目:本人基本情况、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政治表现。
她拿着那张纸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它铺在桌面上,压平了边角,她拿起笔,在“姓名”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在“家庭成员”一栏填了“赵砚深”,在“与本人关系”一栏填了“配偶”,在“工作单位”一栏填了他所在的部队和职务。
她的笔顺顺畅,没有停顿,像这些信息她已经记在心里,不需要翻找或回想。
她填完之后把表格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压进抽屉,放在了桌面上,等明天去后勤处交给孙德胜转回教育局。
傍晚关门的时候,她正锁门,看到赵砚深从主路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刚从部队那边回来。
他走到服务社门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看到沈清月正低头锁门,没有叫她,也没有出声,只在走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沈清月锁好门转身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路灯底下,她没有叫住他,他也没有回头。
回到家,赵星辰正坐在堂屋桌边,摊着一张纸在画什么,他听到沈清月进门的声音抬起头来:“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沈清月把外套挂好:“有人送了一份文件来,耽搁了一下。”
赵星辰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了一句:“那个文件跟你上次去医院有关系吗?”
沈清月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赵星辰说:“你昨天翻日历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到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像只是顺口提了一下,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
沈清月看着他的头顶,他正握着铅笔,在纸上画着线,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转身进了灶房。
第二天早上,沈清月拿着信封去了后勤处,早晨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铺满院子,后勤处的门口那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深色,像一道横在路上的门槛。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德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在低头看一份手写的报告,页边的空白处用铅笔画了几个小圈,像是他读到一半做下的记号,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沈清月,把茶缸放下:“进来坐。”
沈清月走到办公桌前面,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政审表填好了。”
孙德胜接过去,没有急着打开,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封口,又在手指上轻轻按了按:“填的时候有没有漏项?”
沈清月说:“没有,都填了。”
孙德胜这才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第一栏慢慢滑到最后一栏,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停了一下,看完了赵砚深的名字和工作单位,然后继续往下扫,他把表格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收进了抽屉里,跟其他几份文件放在一起。
沈清月站在办公桌前面没有急着走,她垂着眼睛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一句话先放稳了再开口:“孙处长,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孙德胜的手停在抽屉边沿,侧过头来看她:“什么事?”
沈清月说:“我报名高考的事,能不能先不要跟别人说,大院里的家属也好,后勤处的同事也好,等有结果了再说,万一没考上,也不用让大家都知道。”
孙德胜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从抽屉边沿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轻重:“你是想先不让人知道?”
“是。”
孙德胜点了点头,把抽屉合上了:“那行,政审表我帮你转过去,报名的事,我不会往外说,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服务社的常规材料。”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等通知下来了,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
沈清月站在办公桌前面:“政审表转过去之后,大概多久能有结果?”
孙德胜想了想:“政审这一块不会太久,材料齐的话,个把月,不过最后能不能通过,要看教育局那边的审核。”
沈清月点了点头。
孙德胜放下茶缸:“你报的是哪个学校?”
沈清月说:“京市大学经济系。”
孙德胜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那学校不近。”
沈清月没有接话,孙德胜也不需要她接,他摆了一下手,像是示意“没别的事了”。
沈清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孙处长,谢谢。”
孙德胜的声音从桌后传过来:“谢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
沈清月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阳光比来时亮了一些,已经把主路的地面整个铺满了,那棵槐树的影子正在慢慢收短。
她沿着主路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贴着大腿,温热的,像是已经被她揣了一整个冬天,冬天的冷还在院子里,但路上的霜已经开始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