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课,沈时晚一早出了校门。
老赵的车停在大学城南门外,双闪亮着。她拉开后门坐进去,副驾驶座椅背上挂着一只保温杯,刘姨出门前塞给老赵带过来的。她拧开喝了一口,红枣茶,温热的。
“安义街。”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城南那个旧货市场?”
“嗯。”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城南的路比城东窄,两边梧桐树冠几乎接在一起,上午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段一段打在挡风玻璃上。沈时晚靠着车窗,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那张黑白照片、铜钥匙、苏念卿给的地址。
安义街到了。她下车,让老赵在巷口等着。
旧货市场比她想的要大。整条巷子两边支着棚子,卖什么的都有,旧书、老钟表、铜器、瓷器。她一家一家看过去,走到中段才找到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老陈旧货”,字歪歪扭扭的。门面不宽,里头堆得满,光线暗沉,只有门口一张藤椅还算干净。藤椅上坐着个老头,六七十岁,穿藏青工装外套,手里捏着紫砂壶,正在听收音机里的评弹。
“请问您认识老陈吗?”
老头抬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你是谁。”
“我姓沈。丁秀兰的女儿。”
老陈端壶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沈时晚三四秒,把壶搁在旁边的木凳上,慢慢站起来。个头不高,背微驼,走路时左脚有点跛。
“丁秀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这三个字,“你妈叫什么。”
“丁秀兰。”
老陈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铺子里走,步子慢,左脚拖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进来。”
铺子里比外面暗得多。老陈拉了一下灯绳,一根白炽灯管跳了几下才亮,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没急着给东西,先坐回藤椅上,端起茶壶,又看了她一会儿。
“你妈以前在纺织厂,化验组。”
“对。”
“你长得不像她。”
沈时晚没接话。她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黑白照片,递过去。老陈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他的手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指甲划过两个女人的脸。
“秀兰和绣兰。”他翻过照片看了一眼背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你妈来过两次。”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第一次放了一个信封。第二次——”他顿了顿,“第二次她带了个人来。短发,圆脸。你妈管她叫绣兰。”
“她们待了多久。”
“没多久。你妈把东西给我,说如果有人问起姓陆的,就交出去。然后就走了。”老陈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从铁皮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沈时晚面前的木凳上。旁边又搁下一只发黄的信封。
沈时晚伸手去拿。老陈的手按在信封上,没松。
“你妈走的时候,你几岁。”
沈时晚的手停在半空。“十四。”
老陈看了她一会儿,才把手收回去。“你妈第二次来,走的时候在巷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个绣兰走远。她好像有话没说完。”
沈时晚把信封和纸袋收进帆布包。临走前,她从包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掌心,摊开。
“这把钥匙,您见过吗。”
老陈的目光落在钥匙柄上。那层黑胶布边缘翘起,底下露出L形的刻痕。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紧。过了三四秒,他把视线移开。
“没见过。”
“谢谢您。”
她出了巷子。老赵的车停在梧桐树下,引擎没熄,空调开着。她上了车,把包搁在膝盖上,拆开信封。
一张彩色照片,边角发白。两个年轻女人站在厂房前面,背后一排高大的水塔。左边短发圆脸,右边长发细眉。她妈和苏绣兰。翻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她妈的笔迹——
“绣兰,盒子给阿晚。钥匙在老陈这。”
钥匙在老陈这。可她手里那把铜钥匙是妈留给她的。
那老陈这把钥匙,又是开哪把锁的。
她把照片放下,拆开纸袋。里面只有一张纸。
收据。
宁城纺织厂财务科,1997年8月。退赔款,三千七百元整。缴款人:丁秀兰。经手人:陆建平。
陆建平。
沈时晚捏着收据的拇指用了力,纸边“呲”地裂开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胃里突然翻上来一阵酸。她按了一下车窗,没等完全降下来就探出半个身子,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倒逼出来一点,挂在眼角。
“沈小姐?”老赵从后视镜里看她。
“没事。”她坐回来,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重新看那张收据。九七年,一个化验员月工资几百块,三千七不是小数目。缴款人签名是妈的,经手人签字是陆建平的。赔钱的事,是陆建平经手的。然后他举报了妈。
收钱的人,和举报的人,是同一个。
她翻过收据。背面干干净净。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纸面纤维里有一片淡灰色痕迹。铅笔写过字,被擦过,没擦干净。她眯起眼调整角度,能看出两个字的下半截。左边那个,下半部分是“木”字的撇捺。右边那个,下半部分是一横一竖钩。
不是“秀兰”。
“回学校。”她跟老赵说。
车上了主路,沈时晚靠在后排。她把照片和收据叠好放进帆布包,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苏绣兰怎么把四页纸放进一个锁着的盒子里。除非那把钥匙一直在她手里。
车拐进大学城,路边的香樟换成了银杏。沈时晚掏出手机,给苏念卿发了一条消息。
“周四下午,我去找你。带上你姑妈那边的旧家具照片。”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苏念卿回了一个字:“好。”
沈时晚盯着这个“好”字。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是三天前,她问苏念卿“你姑妈补的那四页什么时候写的”,苏念卿说“你妈走之后”。再上一条是她约周四拿检测结果,苏念卿说“行”。再上一条是更早,她跟苏念卿要地址,苏念卿发了个定位。
每一条都回得快。快得像随时在等她问。每一条都短。短得像怕多说一个字。
车停在宿舍楼下。沈时晚推开车门,老赵在后面说:“沈小姐,明天要用车跟我说。”
“知道了。”
她上了楼。室友林薇不在,桌上搁着一只快递盒,面单朝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收件人写着“宁城大学沈时晚”。寄件人那栏空白。
盒子很轻。她拆开,里面一只旧式银顶针,表面坑坑洼洼,跟铁盒里那只一模一样。盒底压着一张纸条,打印体,只有一行字:
“零一号桌有两把钥匙。你手里那把,开错了锁。”
沈时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但纸面有不规则的波浪纹,薄,透光能看到纤维长。跟苏绣兰补的那四页纸,一模一样的纸。
刚写的。苏绣兰知道她在查。也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
沈时晚拉开书桌抽屉,把银顶针和纸条放进去,和那把铜钥匙并排放着。钥匙柄上的黑胶布边缘翘起,底下露出一道刻痕。一个字母。L。她把抽屉合上。
她关了灯,躺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念卿发来一条语音,三秒。她点开,苏念卿的声音很轻,像捂着嘴说的:
“我姑妈刚才问我,你是不是已经开过那个盒子了。”
沈时晚握着手机,没回。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照在书桌抽屉的把手上。
她开盒那天,盒子里是七页。三页蓝线信纸,四页白纸。可苏念卿从没告诉过她,盒子里该有几页。
苏绣兰补了四页。所以苏绣兰知道总数是七。苏念卿这句话,是她姑妈让问的。
那苏绣兰怎么知道,盒子已经被开了。
周四。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