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发来那张照片的时候,陆时晏刚打完饭坐下来。照片拍的是宁城三中老校区档案馆里翻出来的一份旧产权登记表,纸张泛黄,边角卷了,但丁玉兰三个字清清楚楚,后面跟着转出时间:2014年6月14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沈时晚的生日是6月17号。她妈妈在女儿生日前三天把房子转走了,然后人没的。十三年了,她每年生日那天去那个巷口站一会儿,从来没进去过。今天她一个人坐城际大巴去的宁城,跑了半天档案馆,终于翻到这张纸。
他把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丁玉兰。沈时晚六岁之后就没再见过的人。她在查,一直在查,从十六岁查到现在。
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苏念卿坐下来,把一碗丸子汤搁桌上,抽了张纸巾擦筷子。她低着头开始用筷尖把汤面上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黏在盘沿上。动作很慢,像在数。陆时晏拇指一划把手机锁了屏,扣在桌上,没看她。
老周的事,我姑妈知道。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陆时晏扒了一口饭。
刘卫东是我姑妈的儿子。他接老周走之前跟我姑妈商量过。但我姑妈不知道老周被送到哪去了——刘卫东没告诉她。
刘卫东。去年冬天在宁城出的车祸,人没了,车没找到。沈时晚查了三年老周这条线,查到最后一个人是刘卫东,然后刘卫东死了,线断了。现在苏念卿把断了的那截拎起来,搁在食堂这张油腻腻的桌子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苏念卿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了。刘卫东死了。我姑妈不管事了。底下人盯着账本,账本在谁手里谁活。我不想死。
她说到不想死的时候眼睛往右上角翻了一下。陆时晏认得这个,看了两辈子了,她一说假话就往那个方向跑。
她站起来端餐盘,弯腰凑近他耳朵:去找沈时晚。老周被刘卫东接走之后送到一个地方去过——宁城三中老校区北门那条巷子,尽头第二家。那个院子有人每周去浇花,栀子花。
她说完就走了。餐盘砸进回收口,咣当一声。
陆时晏坐着没动,重新把手机翻过来。沈时晚那张照片还亮在屏幕上,丁玉兰三个字底下,那排日期像一行密码。他给苏念卿发了条消息:城西那个院子她知道。
城西是苏绣兰的老宅。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饭没吃完就走了。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陆时晏出了校门打车去江城客运站。在车上给沈时晚打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你在哪。
北门巷口。她声音有点哑,喘气不太匀,那个院子里面有人。
陆时晏握手机的手紧了紧。躲到槐树后面去,别出来。我现在从江城过去,两个钟头。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顿了顿,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我闻见了,手卷的烟,甜的。
他挂断电话靠近椅背。大巴上了高速,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田埂一道一道地往后跑。他闭着眼睛想苏念卿今天说的话,每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把沈时晚抛出来,是想让他来查这个院子。但她挑沈时晚正好在宁城的日子说这话,是巧合还是算好的?
下午四点半到宁城客运站,天阴得厉害,风里有土腥味。他打车到宁城三中老校区侧门,顺着围墙绕到北门巷口。
巷子窄,两边墙上爬满了去年的枯藤。尽头第二家,铁栅栏门锁着,院子里几丛栀子叶绿得发黑。三月的栀子不开花,只有叶子,绿得密密的,像知道有人在看它们。
沈时晚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灰外套,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没说话,伸手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锁屏界面上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他发的,另一条是两分钟前她发的但没点开:
别来找我。
陆时晏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动了一下。
沈时晚把手机收回去,声音从风里送过来,很轻:我发完就后悔了。你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了,想删,没来得及。
陆时晏抬手把她脸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这回她没躲。
里面现在没人了?
沈时晚摇头。浇完了。我数了,他待了十二分钟整。推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把绿铝壶,另一只手夹着烟,没灭。
看清脸没。
没。他背对着我蹲在花坛边上浇,站起来的时候往外走,我一直躲在树后面。闻见烟味的时候他已经在巷口拐弯了。
陆时晏从兜里掏出纸巾包好的东西展开给她看——一个烟头,手卷的,滤嘴微微发黄。
老周的烟?沈时晚接过去闻了一下,抬头看他,甘草味。
槐树根底下还有一枚。陆时晏说,我捡了,跟这个并排放着。他至少在这儿蹲过两次。
沈时晚把烟头包好递回来。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刚别好的头发又吹散了。
苏念卿今天在食堂找我了。陆时晏开口,她说老周被刘卫东送到这个院子里来过,后来又被送走了。送去了哪她没提。
沈时晚眯了一下眼。
她今天下午也来宁城了,去城西苏绣兰那儿。陆时晏看着她,她挑你到宁城查档案的同一天过来,电话里没跟你提吧。
没有。
丁家在宁城什么情况。
沈时晚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丁家不认她。她跟家里闹翻以后来的宁城,后来有了我。外公外婆走之前没跟亲戚提过她,我去问过一次,被打发出来了。
陆时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发顶。她查了十三年,从六岁开始。一个小孩要怎么查一个走掉的人。每年生日去巷口站一会儿,从站着到蹲着,从蹲着到靠着槐树,从六岁到十九岁。他上辈子死的时候她才十九岁,她一个人给他买了墓地,山坡上能看见一整片湖。她哪来的钱,她怎么存的钱,他没来得及问就死了。
这个院子现在的户主是谁,我接着查。他说,城西那边苏念卿到了,我有办法盯。你今天先回江城。
沈时晚抬头看他。你不走?
我晚上去趟城西。
我跟你一起。
陆时晏看着她。鼻尖还是红的,嘴唇干裂,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想起上辈子停尸房的白炽灯,她穿着睡裙赤脚站在地砖上,哭到嘴唇发紫,护士把她架到椅子上她醒了又站起来。她那时候十九岁,和现在一样大。
他说,先吃饭。吃完了去城西。
沈时晚没说话,跟在他右边半步远。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巷口外走。经过槐树的时候陆时晏停了一下,看见树根旁边还有一小片烟灰,被风吹散了一半。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灰是凉的。
沈时晚站在旁边等他。他站起来拍掉手指上的土,两个人继续走。天更阴了,雨还是没下,但风里的潮气重了一层。沈时晚在后面踩碎了一片干梧桐叶,脆响在巷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陆时晏走在她前面半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苏念卿回了他那条消息,就五个字: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沈时晚在后面问他:
苏念卿。
她说什么。
问我怎么知道城西那个院子的。
沈时晚快走两步到他旁边,侧头看他。风把她耳朵吹红了,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以前没发现过。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告诉我的。陆时晏说。
沈时晚愣了一下。
去年十二月,你在学校门口说梦话。
风呼呼地灌过来,把她那声吹散了大半。她没再问,两个人拐出巷口,街面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几乎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