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把从别的宿舍搜刮来的几台收音机全部搬到桌上，一台一台地调试。
收音机是大学生宿舍里比较常见的物件，英语听力考试要用，有些喜欢听电台节目的学生也会备一台。
我们在清理各个宿舍的时候陆续收集到了四台，其中两台是坏的，电池仓都锈了，另外两台看起来还能用。
我把第一台收音机装上电池，拉出天线，打开开关。
收音机的喇叭里传出一片沙沙的电流声，刺耳又单调。
我慢慢地旋转调频旋钮，一个频率一个频率地试过去。
沙沙声、
沙沙声、
沙沙声，
偶尔夹杂着某个遥远的、模糊不清的电台信号片段，但都听不清内容。
换第二台。
这台是手摇充电式的，不需要电池，握把有点涩，摇了好几圈才充上电。
我打开开关，调频。
沙沙沙——
沙沙沙——
沙沙沙——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收音机里忽然传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被严重干扰的声音。
“……这里是……中湖区……重复一遍……”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下。
我赶紧用手按住天线，调整收音机的位置，把它举高，慢慢地转动调频旋钮，让频率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信号。
收音机里的声音时断时续，大部分内容被杂音吞没了，但我还是能勉强听出几个关键的字眼。
“……大学……区……重复……区……幸存者……教学楼……”
我把李曼、王琪和白晓念全部叫了过来。
三个女生围在收音机旁边，屏住呼吸，谁都不敢出声，生怕呼吸的声音都会干扰信号。
我把调频旋钮又微调了零点几格，收音机里的杂音忽然减弱了一些，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几分。
“这里是阳安大学中湖区校区。”
我的手顿住了。
收音机里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虽然时不时被沙沙的电流声打断，但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重复一遍，这里是阳安大学中湖区校区。”
李曼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
王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白晓念捂住了嘴。
收音机里的声音继续播报，每隔几秒重复一次，像是在循环播放一段提前录制好的录音：“学校教学楼A楼目前已成立幸存者基地。”
“重复一遍，学校教学楼A楼目前已成立幸存者基地。请目前有收到消息的幸存者前往阳安大学中湖区教学楼A楼。”
“收到信号了！”
王琪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的眼眶红了，嘴角却在上翘，那是一种从绝望的深渊里突然看到一丝光亮的表情。
白晓念也红了眼眶，她双手握着李曼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李曼的皮肤里，但她自己和李曼都完全没注意到。
李曼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容，那种笑容很淡，但在她那张惯常严肃或暴躁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别高兴得太早。”
我把收音机放在桌上，声音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信号是收到了，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基地的具体情况。有多少人？有没有武装力量？物资储备够不够？管理层的构成是什么？”
现在还是初期。
后期的时候这个基地管理有序，团结互助。
但是初期呢，这里如何？
我心里没底。
“我先去探探底。”我收起收音机，站起身来。
“现在？”
李曼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眉头皱了起来。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
“正因为是晚上。”我解释道。
“这几个月的训练和实战下来，我的夜视能力比你们都好得多。黑夜对我来说不是劣势，是掩护。”
“而且晚上的丧尸活跃度虽然比白天高一些，但它们的活动范围更集中在有声音和光源的地方。我摸黑走，不发出声音，不打开光源，反而比白天更安全。”
我说的是实话。
上一世在末世里活了那么多年，我的夜间视力被磨炼到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月光、星光、甚至是建筑物表面微弱的反光，都能被我利用来辨别方向。
而李曼她们三个虽然在这几个月里进步巨大，但夜视能力这个东西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它是用时间——用无数个在黑暗里逃亡的夜晚——堆出来的。
李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行。但我话说在前头，天亮之前你必须回来。回不来的话，我就去教学楼A楼找你。”
“我也去。”
白晓念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出乎意料地坚决。
我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上一世，我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充满了误解、猜忌和背叛，最终的结局是分崩离析、各自惨死。
而这一世，虽然中间经历了王琪事件的波折，但至少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我们四个人是真正地站在了一起。
“好。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趁着月色，我从阳台上放下了软绳梯。
这几个月我们反复使用这根绳梯下楼清理丧尸、搜刮物资，已经对它了如指掌。
我踩着梯子一节一节地往下走，脚步很轻，速度很快，不到两分钟就下到了一楼地面。
落地的瞬间我的膝盖弯曲缓冲，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声响，像一片树叶落在水泥地上。
我蹲在原地不动，让眼睛适应地面的光线环境。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把沥青路面照得微微发亮。
我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学校的主路，向教学楼A楼的方向出发。
黑夜中的校园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的校园是寂静的，夜间的校园是多了一层诡异色彩的。
月光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路边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动着光秃秃的枝丫，影子在地上摇曳不定，像是一群无声跳舞的枯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烂气味，混合着秋天特有的干草味和冷风的气味。
远方偶尔传来一声丧尸的嘶吼，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像是一头孤独的野兽在夜雾深处低吼。
我小跑着前进，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落在脚尖上，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被压缩到最小。我的短矛握在右手，弓弩背在身后，腰间的工具袋里装着匕首、备用弩弦、几支箭和一小瓶水。
教学楼A楼在校园的东侧，距离我们宿舍楼大约七八百米的距离。
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末世前的正常日子里，每天上课下课都要走这条路。
那时候的校园熙熙攘攘，路边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的情侣，草坪上有社团在招新，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放着最新的流行歌曲。
如今这条路一片死寂，只剩下我一个人奔跑的脚步声和偶尔被惊起的几声鸦叫。
跑出去两百米左右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不是丧尸，是人。好几道人影分散在不同的方向，也在往教学楼A楼的方向移动。
有的跑得很快，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就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有的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还有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光线在黑暗里晃来晃去，晃得我心头发紧。
这种暴露自己位置的做法在夜间和自杀无异。
我没有去管他们。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教学楼A楼。
跑到大概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大约三百米处出现了一个我不得不停下来处理的状况。
一个男生正在拼了命地跑。
他跑得极其狼狈，一只脚上穿着运动鞋，另一只脚上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光着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沥青路面上，脚底板大概已经被磨出了血。
他的呼吸声又重又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类似哽咽的声响。
而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位置，一只丧尸正在紧追不舍。
这只丧尸的速度比普通丧尸要快不少——不是那种快得离谱的变异体，但至少比几个月前的普通丧尸要敏捷得多。
它的身体前倾得很厉害，两条腿交替迈动的频率明显比普通丧尸的拖沓步态要快一个档次。
这要么是一只感染时间不长的丧尸，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退化；要么就是一个身体素质本来就很好的人变成的丧尸，肌肉组织依然保留着生前的一部分运动能力。
那个男生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
不是因为我圣母心泛滥，而是因为他是活人。
在末世里待了那么多年，我学会了一条铁律——遇到活的、还能动的、还没有变成丧尸的人，在能力范围内能救就救。
人是最稀缺的资源，哪怕这个人在战斗中帮不上什么忙，多一个活着的人就多一双眼睛、多一双手、多一份站岗轮班的人力。
末世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想长期活下去，就必须有团队。
我从侧面迂回接近那只丧尸，脚步快而无声。
在距离不到五米的时候，我把短矛换到了正手，提速冲刺——两步三步四步，膝盖微弯身体前倾，手臂带动手腕由下往上刺出！
矛尖从那只丧尸的左后侧太阳穴扎进去，贯穿了颅骨最薄弱的颞骨鳞部，横穿了整个颅腔，矛尖从右侧的头皮下面微微顶出来了一点。
那只丧尸的动作在一瞬间全部停止，像是正在播放的视频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它的身体往侧面倾倒，沉重地摔在柏油路面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里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那个男生还在跑，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身后的丧尸已经被解决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敲在路面上，左脚的鞋底已经磨得快穿了。
“喂——”我用气声喊了他一声。
他猛地回过头，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满头大汗，每一寸皮肤都覆盖着亮晶晶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过眉毛糊进了眼睛里。
他的眼睛因为汗水流入而本能地眯起来。瞳孔是放大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胸脯在剧烈起伏。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整个身体往后弹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然后他看到了我身后倒在地上的那只丧尸。
又看看我手里沾着暗灰色体液的长棍。
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谢……谢谢、谢谢！”
他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我以为我死定了，后面突然有丧尸追我，我的鞋跑掉了一只，我差点就——”
“嘘。”
我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声音低而短促，然后往教学楼A楼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
男生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拼命点头。他把那只磨破了的脚上的石子草草抹了抹，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一瘸一拐地跟在我后面。
他走路的姿势很别扭，大概是因为脚底板被磨破了，每一步落地都要龇牙咧嘴一下，但他硬是忍着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很快，我们来到了教学楼A楼。
教学楼A楼是校园里最大的一栋教学楼，一栋十二层高的玻璃幕墙建筑。
以前那些明亮的玻璃窗现在大部分都已经碎了，只剩下少数几扇还完好无损地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光。
从楼里透出来的灯光很微弱，但在一楼大厅的位置，有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那道光，是给幸存者指引方向的灯塔。
白光从A楼一层大厅的一扇侧门里透出来，大概是一盏大功率的应急探照灯被刻意对准了门口。
光线穿过玻璃门，在门口的地面上投射出一片明亮的白色光区，光区边缘散落着几个被推翻的垃圾桶。
周围几个方向都有黑色的身影在往那片光区移动，有的快有的慢，都是活人。
我和那个男生一路小跑到了门口。
门是一扇厚重的钢化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张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告示。
“幸存者请敲门，验证身份后进入。”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又像是以一种绝对的坚定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