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少一分不签。”
算盘被人推到柜台边上,停住。邵掌柜两只手撑在柜面上,卷帘门落了一半。
纸箱没封口,露出半截药盒,字褪了色。柜台后头一排药斗,标签边角全翘着。
秦诗韵没接这个价。她沿着货架走,看空掉的格子,看贴封条的玻璃,看里间那道蓝布门帘,最后停在门口那对小石狮子上。
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十八万。”她转过身,“含装修、货架、字号、伙计。”
“这店开了十四年,头一回有人这么还价。”
邵掌柜笑了一下,笑得很干,笑完在围裙上擦手。
“所以我来得晚,没赶上好时候。”
林北站在门口,看柜台上那杆秤。
秤杆是梨木的,秤星磨得发亮,秤钩上拴着一根红绳。
跟村里那杆像一个师傅做的。他伸手拨了下秤砣,秤杆晃两下,停住。
秤盘里积着一层薄灰。
“这店,为什么转。”
邵掌柜把围裙上的线头揪下来,扔在地上。
“停业整顿三个月。供货商天天来,伙计走了两个,再撑连房租都交不上。”
“货呢。”
邵掌柜摇头。
“扣了。三十七件,一件不还。”
秦诗韵把包带绕到手腕上。
“三十七件里,有几件是从桃源村收的?”
“没有。桃源村的药我进不起,比别处高两成。”
他说完把手往柜台上一按,像是怕人不信。
“高两成,你就进不起了?”
“我这是铺子,不是善堂。”
林北走到柜台边上,看那几格封条。
日期是九月二十三,比他送检还早一天。章盖得正,四个角压得平。
贴封条的人手很稳。
“封条是谁贴的。”
邵掌柜往门口看了一眼。
“县里来的。两个人,一个拍照,一个贴。”
“拍照的,是不是拿着一个蒙黑布的长筒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息。
“你怎么知道。”
林北没答,问他这铺子的房是谁的。
邵掌柜的声音低了些。
“租的。房东姓赵,我没见过本人。收租的是个姓韩的。”
“姓韩的什么人。”
他把账本往柜台里推了推。
“五十来岁,穿得干净,说话客气。从来不进屋。”
秦诗韵在旁边听着,忽然抬起头。
“赵。”
邵掌柜看她一眼。“您认得?”
“不认得。听过。”
林北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放了一遍。赵。远成投资。恒昌药业。惠民堂。
这条链子上,终于露出一个姓。
租约到年底还有两个月。以前一年一签,今年不一样。
“前天姓韩的来了一趟。”邵掌柜伸手把账本扶正,“说不续了。”
“不续,理由呢。”
“只给一句:以后不租给卖药的。”
秦诗韵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住。
“不租给卖药的,租给谁?”
“他没说。他只说,赵先生要自己用。”
自己用。一间卖药的铺子,房东要自己用。
林北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底下滴着一小摊水。
车牌被泥糊了一半,只看得见后头两个数。
车正对着店门。从店里出去一步就能看见。
他回来问邵掌柜还想不想转。
“想。”邵掌柜把账本合上,“转不了。房不是我的,租约一到期,谁接都是一个空。”
“空店也有人要。”
邵掌柜抬眼看他。
“谁要?”
林北把手从秤杆上收回来。
“我要。可我要的不是这间铺子。”
“你要什么。”
林北把秤砣挂回去,铜碰铜,响了一声。
“你这十四年攒下的东西。进货的路子,卖货的客,伙计手上的手艺。”
“房可以再找。这些找不回来。”
邵掌柜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账本放到柜台上。
“你是桃源村那个大夫?”
“是。”
邵掌柜把手按在柜面上。“我这店里,从来不卖你们的药。你还要?”
“要。你以前不卖,是价高。以后价不高了。”
“为什么不高。”
邵掌柜的手指在秤杆上停住。
“中间没有人过手了。”
“这铺子,你打算开成什么。”
林北把柜台上的浮灰抹开。
“不卖假药,也不卖贵药。”
“这还叫铺子吗?”
林北把秤往里推了推。
“叫。叫抓药的铺子。”
门外的车,这时候动了。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五十来岁,深灰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
鞋很干净,鞋底边上没有泥。从车上到店门口七步,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中间。
到门口他没进来,先看了一眼招牌才抬脚。
“邵掌柜。”
邵掌柜的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叫了一声韩先生。
姓韩的点点头,看秦诗韵,最后看林北。“这位是林大夫?”
林北应了一声。
韩先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姓韩。替赵先生跑腿。”
名片是白的,上头只有一个姓一个电话。
林北捏着名片,指头能摸到纸上的凸字。
“赵先生有什么话,为什么自己不来说。”
“赵先生不轻易见人。他的话,我照着带,一个字不多。”
林北把名片在指间转了半圈。“那就带。”
韩先生收了笑。“赵先生的意思:这间铺子,不卖,也不租。尤其不租给桃源村的人。”
“为什么。”
“赵先生没说。”他仍旧笑着,“他只让我把话带到。”
秦诗韵往前走了一步。
“赵先生人在哪儿,什么时候有空。”
“在县里。也可能不在。他的事我不问,什么时候空,我也答不了。”
韩先生把公文包合上。“不过,赵先生让我多带一句。”
他看林北。
“明天上午,他要去桃源村看看。”
“看什么。”
“看坡。”韩先生说,“看那块石头。”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刚才那个姓还重。林北觉得脚下的地砖凉了一层。
他的手指在名片边上停住。
看那块石头。
“赵先生以前来过桃源村。”韩先生把包夹在胳膊底下,“三十年前。”
屋里静下来了。邵掌柜的手扶在柜台上,秦诗韵转过头,看林北。
“三十年前,他跟谁来的。”
“这个他没说。”韩先生往后退了半步,“他只说了一句:那时候,坡上还没有人呢。”
“话我带到了。”韩先生已经转身,“林大夫,明天见不见,您自己定。”
他出了门上车。车没有马上走,在街对面停了一会儿才汇进车流。
邵掌柜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日光照进来,照在柜台那杆秤上,红绳的影子细细一条。
邵掌柜坐回凳子上。“这个人,我劝您别见。”
“为什么。”
“十四年,我只跟他打过两回照面。”
“头一回是开店那年,他看了看,说这铺子位置好。”
“第二回呢。”
邵掌柜的声音压下去。
“去年冬天。他在柜台前站了很久,问我一句:这药是不是桃源村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他抬手抹了一下柜台,“他笑了一下,走了。”
林北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正面那一个姓,印得比电话大。
秦诗韵把包提起来。“明天打算怎么办。”
“见。”
“他带了三十年前的话来,不是来喝茶的。”
林北把名片放进衣兜扣上扣子。
“可他也带了一样东西。他记得那块石头,三十年了还记得。”
“一个人记一块石头,记三十年。”
他把手在衣兜上按了一下。
“要么那块石头底下有他要的东西,要么,那块石头上有他怕的东西。”
“明天,我在坡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