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工坊建在陈堡外城南面的一片荒地上。动工那天刮了北风,土腥味很重,韩刚带着工兵队先修了围墙。墙不高但厚实,顶上插了碎陶片,外面的人翻不进来。有个工匠试了试,手刚搭上墙头就被划了道口子,骂骂咧咧去包手了。
围墙里面挖了排水沟,垫了碎石子路,然后沿着路两侧一溜排开建了作坊:铁匠区在最东边,往西依次是木匠区、造船区、造纸区、印刷区、制盐区、制药区和纺织区,每个区都配了专门仓库和工匠宿舍。路两边栽了几棵小树,不知道谁顺手把一头驴拴在树苗上,韩刚看见了,过去把驴牵走了。
开工之前陈超来看了两回。第一回刚打完地基,他蹲在挖出来的土坑边看了看底下土层:“排水得再挖深一尺,不然雨季返潮。”说完他伸手抓了把土,捻了捻,土里混着碎草根。
第二回来的时候作坊已经起了一层墙,他沿着各区走道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在铁匠区和木匠区之间空地上站了一会儿:“这里再搭一间大屋,留出来做试验和存放新材料的地方。”旁边有个木匠正刨木头,木花落了一地,陈超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沾了几片。
韩刚拿炭笔在手上木板上记了,等陈超走了又带人加了一排柱子下去。
工匠的招揽从秋天就开始做了。
陈超让人在各郡县城门和集市上贴了告示,说陈堡百工坊招匠人,铁木石船纸印盐药行省都缺人,月俸一千钱起,管住管饭,家属可以跟过来安排活计,孩子可以免费进学堂。
告示贴出去头几天来的人不多,都是一些在本地日子过不下去的手艺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的。
到了第十天左右忽然多了一大批,是从兖州和豫州那边逃难过来的工匠,拖家带口,有的人身上还带着路上被打劫过的伤。
陈超让人在百工坊围墙外面临时搭了几排草棚给他们落脚,登记了姓名手艺和从哪来的,先发半个月口粮,等作坊宿舍腾出来了再搬进去。
到了年底,百工坊里工匠和学徒拢起来已经有两千多人了,各区作坊都开了工,铁锤声和锯木声从早到晚不断,围墙外面草棚拆了大半,换成一排排新盖的砖木房。
赵四现在是百工坊的大匠,管着这两千多号人的活计安排和材料调配。
他以前在琅琊铁坊只是管几十个铁匠,现在摊子铺大了十几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各区之间走一遍,看看料够不够用,有没有人偷懒,哪间屋子烟肉堵了要通。
蒲元领了铁匠区,手底下一百多号人轮着三班倒打铁。灌钢法改进之后出铁速度和品质都比从前强了不少,钢刀和甲片一批一批往兵营里送,剩下边角料打农具和日常铁器,也供着朐县船坞造战船要用的铁件。
卫温不常住百工坊,他在朐县船坞那边有大摊子,但百工坊的造船设计室是他的,隔半个月回来一次,看看图纸改了什么,跟木匠区老船工商量新船型龙骨怎么搭。
吴普的医馆挂在百工坊名下,制药区按着方子批量熬药膏和药丸,金疮药和退热汤剂用粗陶罐装着封了口,一批一批送到各营里去,剩下的给百工坊工匠备着日常头疼脑热磕碰擦伤用。
陈超每天下午只要有空就往百工坊来一趟,也不带人,自己沿着各区走道走一圈,在铁匠炉边蹲下来看看火色,在造纸浆池边站一站看看纸浆浓淡,跟蒲元或者赵四聊几句,然后回去。
他来得多了,那些工匠也不怕他了,见了他点一下头接着干活,有的胆大些的会喊一声:“陈东家来看看这个新打的锄头使不使得?”
他接过来试一试柄的手感和刃的角度,说好使就还回去,说不好使就蹲下来跟那人比画一下哪里改一改。
有一回他在木匠区看见一个老船工用刨子推一块船板边沿,推出来的木花薄得透亮卷成一条,他守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站起来说:“你这个刨子得好好留着,别人推不出这么薄的木花。”
陈超第二天来看了现场,地上散着黑色粉末残渣和一小片烧焦痕迹。赵四拿竹片铲了一撮给他看:“按《武经总要》上写的方子配的,但是点着之后一股黑烟,火焰不大,炸劲儿也弱,杂质多了。”赵四说话时耳朵后面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
陈超蹲下来捻了一点粉末在指腹上看了看:“硝石得提纯,硫磺也得提纯,把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滤掉,再试试调整比例。”他直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赵四按他说的做了,用碾子把硝石碾碎之后用水泡了溶解过滤重新结晶,来来回回折腾好几遍,硫磺也拿铁锅炒化了撤掉上面浮渣,再按不同分量称好了掺在一起试。碾子推得吱呀响,隔壁院子的狗叫了好几声。
第二回又炸了一次,这回窗户没碎,但屋梁上掉了一层灰下来,赵四跑出来的时候眉毛烧掉一截,嘴里骂骂咧咧的。陈超看了看他的眉毛,没忍住笑了一下。
第三回终于稳住了。
初平六年二月的一个上午,赵四让人传了话到刺史府,说稳了。
陈超放下手里文书赶到百工坊最里面那间试验屋后面空地上,赵四已经把一小包配好的火药搁在一块平整石板上了,引线留了一截出来。
周围清过场,除了陈超和赵四之外只有两个蒲元铁匠区调来帮忙的徒弟停在远处看着。
赵四点着了引线退到几步之外。引线烧到尽头的时候先是一团白烟冒起来,石板上火药包炸开了,火光闪了一下就灭了,黑烟腾起来往天上飘。远处那两个徒弟往后缩了缩脖子。
石板表面留下一圈焦黑痕迹,边缘有几道细碎裂纹。
赵四走上去蹲下来看了看:“成了,跟之前那些不一样,这个劲儿猛,炸得利索。”他用手指在焦痕上按了一下,又缩回来,烫着了。
陈超走过去也蹲下来看了看石板上那圈焦痕,伸手摸了一下边缘还烫着,收回手:“按这个比例多试几次,每次分量不要超过这个数,把稳定性和重复性摸透了再说做东西的事。”
火箭、火罐和突火枪是后面才开始做的。
火箭相对简单,在普通箭杆前端绑一个小火药包,引线跟箭尾缠在一起,射出去的时候引线在空中燃着,落到帐篷或者粮草垛上就炸开点起火来。
赵四试了十几支,头几支引线长短没调好,有的在空中就炸了,有的落到地上引线灭了没点着,后面调整了引线长度和捆扎松紧,成功率才上去。试射的时候有一支射偏了,扎在草垛上,烧了半个草垛,几个人拿水桶泼了半天。
火罐是用粗陶小罐子装火药和碎铁片,罐口封紧了,留一根引线从外面伸出来,点着了往远处扔,落地的时候引线正好烧尽,罐子炸开,碎陶片和铁片四下飞溅。
赵四试了两回,第一回引线长了,扔出去之后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炸,第二回引线剪短了些,扔出去离手不到两息就炸了,炸得满地碎陶渣,赵四捂着耳朵倚在墙根底下半天没站起来。旁边一个徒弟耳朵嗡嗡响了一下午。
突火枪是最难弄的,粗竹筒掏空了做管,里面装火药和碎石铁砂,引线从筒尾小孔伸出去,点燃之后筒口朝前轰出去。
赵四拿第一根竹管试的时候射了两次竹筒就裂了,从中间劈开一道缝,火药气浪从侧面喷出来把旁边一棵小树皮刮掉一片。
陈超说:“不急,先用竹筒把结构跑顺,以后换铁管或者铜管。现有的铁坊还打不出那么长那么匀的铁管子,先把竹筒版原理吃透再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那根裂开的竹筒,看了看裂缝,搁在墙角。
这些试验全部严格保密,陈超让陈平在百工坊外围加了一圈暗哨,围墙三百步之内不许闲人走动,各区工匠各管各的事不许串区打听,赵四那边单独做火药的几个人签了保密状,家属也不能往外递消息。
陈超跟陈平说:“泄密的人不用审,直接处置。”
陈平点头:“知道了。”没有多问。他转身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除了火药这摊事,百工坊其他各区成果也在往外冒。
蒲元铁坊钢产量比开春翻了一倍多,灌钢法越跑越顺,出钢品质稳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一炉好一炉次。铁匠们换班的时候在墙根蹲成一排吃饭,饭桶边上总落着一层黑灰。
造纸坊磨出了更细更白的纸面,装订成册之后拿在手里比之前的纸轻了不少,墨在上面渗得慢,字迹清楚。
印刷坊试着做了木活字,一个字一个字木块排起来印,雕版费工的地方省了不少,虽然耐用度还不如整块雕版,但印短篇和告示比雕版快。排字工有时候把字排反了,印出来才发现,只好重排。
制药区金疮药和驱虫药做成了标准药包,每包分量一样,用粗纸裹着封了口,送到各营之后军医拿着就能用,不用现配现称,省了好些工夫。药包堆在架子上,一股苦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这些东西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太大,但合在一起往陈超案头账册上一列,数字摆在那里就清楚了。
百工坊一年产出折算下来占徐州财政总收入四成,海贸、盐铁和商税加在一起才勉强跟它打平。
糜竺来刺史府对账的时候看了那几行数目:“你这几个工坊比我的商会还能赚。”他一边说一边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陈超说:“工坊赚的是实打实的东西,商会赚的是把东西运来运去的那道差价,两个不矛盾。往后商会还得靠着工坊的东西往外铺路,路越宽钱越活,两边都合算。”
陈超拿起一件刚打好的物件掂了掂:“好东西。”那物件是铁匠区新打的,还带着点温,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