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的声音还没停,广播员已经把后半句念了出来:“这次行动,为人民群众保住了价值数万元的财物。”
医务室里没人动弹。苏娟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旁边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广播接着宣布,秦副科长升任医务科正科,按十五级工资待遇发放,每月工资一百二十四元;另有奖金一百元,猪肉十斤,面粉五十斤。
话音落了,屋里才一下热闹起来。
“正科了?秦科长,恭喜恭喜!”有人拍着桌沿道喜,“这回可不是咱们自己关起门来夸你,厂里都播出来了。”
秦霄放下茶杯,抬手压了压:“先别嚷,广播还没播完呢。”
几个人互相看看,笑声倒是收了些。有人把椅子往旁边挪开,给门口让出地方。苏娟没急着道喜,只盯着秦霄问:“你去的那趟到底算出差?我记得你请了假呀。”
秦霄点点头,脸上没露出多少意外。厂里把他办私事的行程改成出差,他一听就明白了。若照实说是请假出去,后来在火车上遇到的事跟厂里扯不上关系;如今冠上公差名头,市局和铁路方面送来的表扬也能算到厂里的成绩里。
“领导这么写,自有他们的考虑。”秦霄说,“对厂里有好处,我也没必要站这儿纠正。”
苏娟啧了一声:“你这人倒想得开。换别人,早把那趟车上的事拿出来说三回了。”
“说三回也不能多抓一个贼。”秦霄笑笑,“况且那会儿我也不知道会有表扬。”
广播里重复了奖励内容,门外几个经过的工人探头往里看。有人隔着门喊:“秦科长,奖金是不是一百块?没听岔吧?”
“没听岔。”秦霄应了一声。
“那猪肉和面粉也是真的?”
“广播都念了,还能有假?”旁边的人替他答,屋里又起了一阵笑。
秦霄没把两件事讲得多吓人。火车上的抓捕,他只提到乘警当时需要人搭手,自己正好在旁边;至于那伙小偷怎么被拦下,他说得简简单单。可听的人不是傻子,几万元财物不是小数目,火车上的扒手又哪会只靠一个人行动。有人皱着眉追问:“你真就这么跟着乘警上了?没想过他们还有同伙?”
“想过。”秦霄说,“想过也得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你倒说得轻巧。”苏娟抿着嘴,“要是让家里知道,怕是得念叨好几天。”
众人七嘴八舌地接话。有的说这份表扬来得值,有的说厂里该把奖金早点送来,让大家也沾沾喜气。秦霄听着,心里确实高兴。事情没正式定下前,谁也不能保证不会生变。如今广播已经念了,任命和待遇都有了准话,他才算彻底放下心。
他从桌边取过一张废纸,拿铅笔随手写了两个数:一百一十块五毛,一百二十四块。
“你写这干啥?”有人探头问。
“算算往后的工资。”秦霄把纸推过去,“十六级工资是一百一十块五毛,十五级是一百二十四。厂里说我享受十五级待遇,钱就照这个数发。”
“那你原来不是按大夫的技术岗算的吗?”
“先前那份工资跟行政副科差不多,七八十块上下。”秦霄说,“现在按行政级别走了。正科级别是十六级,工资却享受十五级,算超拔一级。”
有人看着纸上的数字,手指头来回比划了两下:“一下多出这么些?秦科长,往后可得请客!”
秦霄摇头:“工资多了,粮票又不会跟着多出一倍。饭馆一顿饭花多少,大家心里都有数。真要庆祝,别把你们几天的口粮都折进去。”
“瞧瞧,还没请就先替我们算账。”苏娟笑他,“你这正科当得可真仔细。”
“我说的是实话。”秦霄把纸收回来,“那一百块奖金归我,肉和面粉也是厂里奖励的,我不会往外推。可要我拿着大伙儿的粮票去显摆,那不是庆功,是找人嫌。”
门外有人听见了,笑着插话:“咱们不嫌,秦科长请一顿也不嫌!”
“你不嫌,家里的锅也得先点头。”秦霄冲门口回了一句。
笑声还在,医务室门口却有人把几只手推车让开了。李怀德带着两名工人进来,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胳膊绷得紧紧的。秦霄站起来迎他:“李处,您怎么亲自跑一趟?”
“你升了正科,我不来道声喜,倒显得没把你放眼里。”李怀德笑着指他,“平常不吭不响,办起事来倒动静不小。”
两名工人先把东西放在空出的桌边。清点厂里送来的东西时,广播里的奖励和手边的包裹并不完全是一回事:除了宣布的猪肉十斤、面粉五十斤,另有一块四斤重的肉,一小袋约十斤的面粉,两斤油,还有一斤白糖。桌面很快堆得挤了起来。
苏娟伸手把一只药盒往里挪,给白糖腾地方。她瞧着那些东西,忍不住说:“这下年货不用愁了。”
“厂里发的福利也一块儿送来了。”李怀德说,“我照干部的份给你备的,省得你再跑一趟。”
他又抽出信封,放到秦霄面前:“奖金在这里,自己收好。”
秦霄没有立刻拆信封,先把两名工人送到门口,谢过他们。等人走远了,他才回身请李怀德坐下。屋里其他人往另一侧挪了挪,嘴上说着要继续忙,耳朵却都留在这张桌子边。
“你小子,市局的表扬信到了,铁路那边也发了电报。”李怀德坐下就说,“前两天我还跟领导提过,想让你升正科。那时他们还拿不定主意,昨天领导倒先来找我,说这事可以定了,待遇也给你往上提一级。”
秦霄递给他一支烟,又拿茶缸倒了杯热茶:“我也是刚回来,正想找机会跟您说火车上的事。没想到厂里已经收到消息了。”
“医师证那回,你倒是没提半句。”李怀德接过茶,笑着摇头,“这种事有什么好藏的?”
“当时觉得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两边都会发来表扬。”
“该说的时候不说,等别人把表扬信送上门,我可就只能说你能耐大了。”李怀德抿了口茶,“不过这回的事办得漂亮。市局那边肯定不轻松,铁路上也不是随便帮把手就能把案子办成。你别觉得自己只是顺路碰上。”
秦霄没再推辞这份肯定。他把杯子举起来:“这次能升正科,也有李处帮着说话。我拿茶代酒,敬您一杯。”
“你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放。”李怀德跟着举杯,“我在领导面前提了你的名字,可要不是你做出成绩,光靠我说,顶多算我嘴皮子勤快。”
秦霄笑道:“您肯替我说话,这份情我记着。”
李怀德听到这话,才把手边的茶杯放下。他对当初把秦霄招进厂里的决定越发满意。秦霄有本事,也懂分寸;以后厂里扩建,安排人手时,能做的事情就多了。至于明年怎么安排,眼下还没到时候,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真要谢我,也不难。”李怀德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一,找机会请我吃顿饭。你亲自下厨,我可等着呢。”
“行,您什么时候得空,什么时候来。”
“第二件嘛……”李怀德没接下去,只把空茶缸往秦霄那边推了推。
秦霄看了眼缸底,转身拉开抽屉。他没有当着旁人的面把东西摆出来,只把茶叶包好,搁到李怀德手边。李怀德拿起来闻了闻,神色很满意。
“还是这个味儿。上回拿去送人,倒帮我省了不少口舌。”
“自己炒的茶叶,您喝着合口就好。”秦霄说。
李怀德把茶叶收起来,没有继续讲它帮着办过什么事。秦霄知道其中门道,也不追问。两个人彼此都明白,这类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李怀德抽完烟,站起来拍拍衣襟:“年底事情堆成山,我得回去盯着福利的事。肉和面粉你自己收好,别让人来回搬。”
“您先忙。”秦霄送他出去。
到了门边,李怀德脚步慢了下来,朝秦霄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个东西,你手里还剩没有?”
秦霄没让他把话挑明,只从怀里取出一只瓷瓶,递了过去:“老哥,悠着点用。”
李怀德接得很快,顺手放进衣兜:“年纪上来了,有时候是得靠它帮衬帮衬。行了,不跟你磨蹭,我还赶着回去。”
“李处慢走。”
看李怀德走远,医务室里的人才重新围到桌边。有人先道喜,有人盯着那封奖金信封,还有人问是不是该把猪肉先放到阴凉处。刚才的话没人敢当着李怀德的面插嘴,这会儿却全挤了出来。
“科长,您跟李处说话可真松快。”一人说,“换成我,茶缸都端不稳。”
苏娟拿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你见着家里那口子还不是一样?他眼神一沉,儿子立马不敢吭声。有时候我都怕他。”
“领导又不是不讲道理。”秦霄把桌边的猪肉往里推了推,“只要没说错话,平常怎么相处,就怎么说话。”
“这话我赞成。”有人点头,“咱们工人做事也不比谁矮一截。”
“工人自己当家作主。”秦霄说,“碰上不对的事,该提就提。”
几个人望着桌上的奖励,没人伸手去拿。秦霄扫了他们一眼:“都看着干什么?你们要不嫌弃,猪肉一人割一点。”
“这可不敢。”苏娟赶紧摆手,“这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们拿回去像什么话?”
“是啊,科长平常照应我们已经够多了。”另一人说,“厂里给我们的福利过两天也该下来,少不了这一口。”
他们不是不馋肉。眼睛都在那块肉上停过,可那是秦霄冒着风险换来的奖励,谁也不好意思开口拿。秦霄见没人肯收,便不再劝,把东西挪到桌下,免得来往工人看见又围过来问。
医务室平时没多少急活,门口却总有人进进出出。东西放在外头实在惹眼,挪好以后,几个人才各自回到手边的事上。
中午吃完饭,许大茂找了过来。他刚进门就先瞄了眼桌下露出的面粉袋,随后才看向秦霄:“秦哥,刚才广播里说你升职了?十五级待遇,一百二十四块?”
“你听得挺清楚。”秦霄说。
许大茂坐到椅子边,掏出半包华子,给秦霄递了一根,又把烟盒在手里转了转:“秦哥,我也想往上走。你看我有没有机会?”
“你想当干部?”
“谁不想进步啊。”许大茂立刻接话,“我在宣传科干了这么些年,乡下的活也没躲过。哪个县的路远,我就跑哪个县,山路不好走,我也认。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干吧?”
秦霄没先回答,问他:“你们宣传科一共有几个放映员?”
“不是我一个。”许大茂说,“可我负责一个县的放映任务。少了我,谁去跑那些乡镇?电影总得有人放。”
“这不就把话说到点上了?”秦霄说,“你要离开放映员的位置,得有人能接你手上的活。要是这边没人顶上,科里未必肯放人。”
许大茂把烟叼在嘴上,没急着点:“那我先带出个人来,教他放电影,把乡下那摊子交给他?”
“这是一个坎,不是全部。”秦霄提醒他,“你还得想办法从工人身份转到干部身份。先有办事员这类岗位,后头才有往上走的路。不能今天还是放映员,明天就直接换成干部。”
许大茂一拍大腿,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怪不得我总觉得哪儿不对!我活儿干得不少,偏偏一直没挪地方。原来接班的人和身份这两关,都得先弄明白。”
“你别光顾着高兴。”秦霄说,“把放映任务交代清楚,再打听工转干的手续。光跑得勤快,不等于岗位就会自己空出来。”
“秦哥,你这几句话把我脑袋都理顺了。”许大茂凑近一点,“那你说,我真把这两件事办妥,是不是就有盼头?”
“有一点可能。”秦霄没有把话说满,“不过你真转成干部,先拿到手的工资未必比现在高。你只有初中学历,办事员的级别顶多十级、十一级,月工资也就二十几块。”
许大茂若是转成干部,凭他的初中学历,最多也就是十级或十一级办事员,工资不过二十几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