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兰的手悄悄拧上秦霄的腰,低声说道:“你我还不知道?”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眼睛却往四周瞟。
“前些日子,你不是去过淮茹那儿吗?”
“她家住哪间屋,你还能不清楚?”
“我可先提醒你,做事小心点,别真闹出麻烦来。”
秦霄被她说得直乐,刚想趁乡亲们没注意,凑过去亲她一下,秦芷兰已经伸手挡住了他的脸。
“你干什么?后面那么多人呢!”
“他们看不见。”
“看不见也不行。”秦芷兰瞪他,“你脸皮咋越来越厚了?”
秦霄往后瞄了一眼。秦成栓正站在几步外,抱着胳膊看热闹,旁边还有几个乡亲抿着嘴笑。
这下是真亲不成了。
“那我进城以后,找十个八个回来。”秦霄故意抬高了声音,“全给你这个大姐使唤。”
秦芷兰不但没恼,反而把他的衣领抻平了。
“成啊。”她哼了一声,“我家小男人有本事,养得起就尽管找。到时候都得先来给我请安。”
秦霄听得眉开眼笑。
这几天两人好不容易能凑在一处,可他没个轻重。秦芷兰早上起来时腿都发酸,穿鞋都费劲,差点误了来村口送人的时候。
她嘴上嫌弃,心里却舍不得。
真要多来几个人,自己还能喘口气。
“记住了。”秦霄点着头,“回头我让她们一个个喊你大姐。”
“少贫。”
秦芷兰嘴上这么说,手却替他把药箱的搭扣重新扣了一遍。
小樱从旁边挤过来,先看了看秦芷兰,又把一个布袋塞进秦霄手里。
“哥哥,这里面是干粮。你在路上别又只顾着说话,饭都不吃。”
“我哪回饿着自己了?”
“你哪回记着自己了?”小樱撅起嘴,“到了地方,给我们写信。”
她是秦霄的未婚妻,当着乡亲们的面抱一下,也没人会说什么。只是她抱住人以后,眼圈很快就红了,声音也跟着发颤。
“我要是想你呢?”
秦霄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忍几天。”
“等我在城里站稳,就把你和兰姐姐一起接过去。咱们一家人,不用总这么分开。”
小樱用力点头,还是没松手。
秦成栓在后面清了清嗓子。
“霄哥儿,车来了。”
路口那边已经传来车轮声。秦芷兰赶紧接过秦霄手里的包,站到路边招手。
秦霄替小樱擦了擦眼角,低头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好好吃饭,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
他又看向秦芷兰。
“兰姐姐,刚才那一下,进城前补给你。”
“滚你的。”秦芷兰脸一红,抬脚就踢他。
车子已经停下。秦霄接回包裹,朝几人摆摆手,赶紧登了车。
再磨蹭,他真舍不得走。
车离开村口后,送行的人影慢慢缩成一片。秦霄隔着车窗看了许久,直到拐过弯,才把身子坐正。
一个多小时后,车进了车站。
白天的京师和夜里完全不同。秦霄以前来这里,多半是天黑以后,没怎么认真看过街边的房檐和招牌。
他换乘公交车,掏出两毛钱交了车费。车到轧钢厂附近,他背着行李下车,拎着药箱往厂门口走。
保卫处外,一扇侧门正卡在门框上。
杨二勇蹲在地上拿扳手别门轴,几个队员围在边上搭手。一个年轻队员闲着没事,嘴里还在问他。
“队长,你以前总说的那个排长,真有那么吓人?”
“咋不吓人?”杨二勇没抬头,“他先是带着我们打,后来当了连长。战友没了,他又为了报仇回到小兵的位置上。”
“那后来呢?”
杨二勇把烟头往墙根一弹。
“后来就没信了。谁知道还活没活着。”
他话刚说完,侧门忽然往外一滑。秦霄伸手托住门板,免得砸到旁边的人。
杨二勇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
那张脸,他认了好几遍。
“排……排长?”
秦霄也停下脚步。
杨二勇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他面前,先盯着他的眼睛,又盯着他手里的药箱。
“你是二勇?”
“是我!四营三连,杨二勇!”
“二愣子。”秦霄拍了拍他的肩,“你还真活着。”
杨二勇喉咙动了动,差点没说出话。
“排长,真是你啊……”
“别叫排长了。”秦霄笑了笑,“叫我霄哥儿。咱们那一排,就剩咱俩了。”
这句话一落,旁边几个队员都安静下来。
杨二勇低下头,想起那场仗,脸上的笑也没了。
美军的航空炸弹落下来时,整排人只剩他们两个。秦霄身上中了七颗子弹,谁都以为他撑不过去。可他醒过来以后,连一个月都没歇满,就又回了战场。
那天杨二勇昏得厉害,只记得秦霄提着枪往前冲。等他清醒些,敌军一个连已经被打散,剩下的人抱头往后跑。
“你那回一个人追着上百人打。”杨二勇声音发哑,“我捡回一条命,还跟着沾了不少功劳。”
秦霄摆摆手。
“都过去了。”
杨二勇赶紧问:“你现在也在厂里?来保卫处的?”
“今天来报到。”秦霄把介绍信递给他,“不过不是保卫科,是医务科。”
杨二勇接过去一看,立刻皱眉。
“让你去医务科?你这身手放在保卫处多合适。”
“我本来就是医生。”秦霄指了指药箱,“干回老本行,挺好。”
“那倒也是。”杨二勇想起来,“你当年在部队里,先干的就是军医。”
秦霄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华子,塞到他手中。
“拿着,别光顾着说话。”
杨二勇捏着烟盒,眼睛都亮了。
“霄哥儿,华子你也舍得?”
“几根烟而已。”
“你还是这么阔。”
他把扳手扔给旁边的队员,带着秦霄往人事科走。刚到门口,里面的人就伸手把介绍信推了回来。
“还缺东西。”
秦霄一愣:“缺什么?”
办事员翻了翻桌上的登记表,头也没抬。
“档案材料、相关证明,还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只拿一张介绍信,不够开手续。”
“我有赤脚医生证书。”秦霄把那张证件拿出来,“半年前在公社办的。”
那人扫了一眼,还是摇头。
“这个只能说明你会看病,不能代替厂里的材料。材料没齐,今天办不了。”
杨二勇立刻往前一步。
“同志,你再看看。他不是来混日子的,李怀德主任亲自交代过。”
“交代归交代,规矩归规矩。”办事员把笔往桌上一放,“你们缺材料,就把材料补齐再来。”
秦霄心里直打鼓。
来的路上,李怀德只说带着介绍信便行,其他手续他会安排。自己还特意把证书带上了,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是被卡住。
“什么事吵成这样?”
里面的门帘一掀,人事科长走了出来。
他先看了杨二勇一眼,又把目光落到秦霄身上。
“你就是秦霄秦医生?”
“我是。”秦霄收起证书,“您是?”
科长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没了。
“人事科主官。”他朝秦霄伸手,随即又想起对方手里还拿着东西,便收了回来,“李主任早就把你的事交代过了。”
秦霄还没开口,科长便转头冲办事员说道:“他的其他材料已经送到我办公室,别在这儿拦着。”
那人连忙起身。
“科长,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就行。”科长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小张,给秦医生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