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半城点了点头:“是咱家的旧院子没错,不过早就不归咱们了。”
他记得九十五号。抗战前,那处五进院子连着东西跨院,收拾得很齐整。他有时在那儿住上几天。新中国成立后,他把院子捐了出去。如今晓娥嫁进了那个院子,他才又想起这些旧事。
娄晓娥没急着接话,抬眼看了看父亲,又转向李怀德:“院里那么多人,想找现成的屋子肯定不行。空着的倒座房有是有,可位置不大好,秦医生住进去不合适。”
“总不能把人安排到犄角旮旯里。”李怀德皱了下眉,“咱们给他找住处,是想让他安心,不是叫他受委屈。”
娄半城拿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房子既然紧张,就别盯着现成的屋子。院里还有别的地方能用吗?”
娄晓娥这才把心里的主意说出来:“东跨院。那边以前养马,地方够大。现在空着,盖几间屋子不就成了?”
李怀德先是一愣,随后也跟着点头:“九十五号东边那片?我去过院里,记得有那么个地方。”
“就是那儿。”娄晓娥说,“以前抓敌特时让人炸毁了,后头一直没修。昨天我回院里看过,墙也没有,房子更没剩下。院里孩子天天往那儿钻,拿它当玩耍的地方。”
娄半城没马上说行。他把这事在心里掂量了一遍,才问:“要是重新盖起来,手续和动静都得有人管。你觉得能办?”
“地方是空的,盖房也不是把住户赶走。”娄晓娥接得很快,“屋子不必多,几间就够。修好了,也不至于惹人盯着。”
李怀德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这法子稳妥。房子不大张旗鼓地送,秦医生也不用挤在旧屋里。”
他问娄晓娥:“你估摸着东跨院有多宽?”
“二三百平吧。”她答道,“我没拿尺子量,地方确实不小。”
“那就能做。”李怀德站起身,在屋里转了半圈,“盖几间房,再把院地弄平整。秦医生会武功,空地留够了,平时也能活动。”
娄晓娥瞧他一眼,嘴角带了点笑:“他练武,总比在屋里闷着强。”
李怀德听出她话里的亲近,脸上却只露出欢喜:“医术好,还会功夫,这样的人才可不能白白放过。等时机合适,我想法子把他安排去保卫科。”
“先把住处办妥。”娄半城打断他,“别的往后再说。”
李怀德笑着应了:“对,先办眼前的。”
他又提起院地:“晓娥说得对,空地得铺结实些。秦医生练功,脚底下不平可不成。”
娄半城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倦:“李老弟,我现在这身子不方便,跑腿张罗的事,只能劳你多费心。”
“这话见外了。”李怀德摆摆手,“秦医生救过我,我出力是应当的。”
娄半城转头吩咐女儿:“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要多少工钱、缺什么料,家里都拿出来。该用好的就用好的,别为省钱耽误事。”
“知道啦,爸。”娄晓娥答得干脆。
她家并不缺钱。真要只图把人留下,她甚至想过送秦霄一两座四合院。只是如今送得太扎眼,反倒可能害他惹上麻烦;她也有自己的心思,不想把这份心意弄得满城皆知。
李怀德把话接过去:“房子里的家具就算我的。我做了这么些年工作,手里总攒下些钱,添置家具还不至于让娄老哥包圆。”
“行,家具你来。”娄半城没跟他争。
李怀德当即拍了板:“那就这么定。娄家出钱,我去联络人手、打通需要的关系。眼下已经入秋,再拖到天冷,施工就更麻烦了。”
他心里也急。秦医生这样的本事,谁先拉拢住,谁就占了先机。要是让别人先发现了,自己再想请人,可未必有这么合适的机会。
“那就全靠你了。”娄半城说。
“放心吧。”李怀德看了看他,“你身子不好,就安心养着。我去跑这一趟。”
他走后,屋里静下来。娄半城看了女儿一会儿,忽然问:“晓娥,你跟秦医生是不是……”
“不是!没有!我也没——”娄晓娥话赶话,连着否认了几句,自己先停住了。
娄半城看着她,没急着追问。女儿平日里没这么慌张过。他叹了口气:“你对他这么上心,我还能看不出来?晓娥,爸知道你心里怪我。当初为了家里的事,我催着你嫁给许大茂,是我办得急了。”
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娄半城接着道:“可你如今已经嫁了人,很多话、很多事都得留神。别让人抓住把柄,传出不好听的名声。”
娄晓娥仍旧没应声。她心里却想,事情不让人知道,不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兰姐那晚的做法,她不是没见过。
过了一会儿,她才试探着问:“爸,那我认他作表哥,行不行?就说是咱家远房的表哥。”
娄半城看她一眼,没再装糊涂。他听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也知道她已经把心放到了秦医生身上。可女儿的婚事,他本就亏欠她,再硬拦下去,也不像个父亲。
他只好提醒:“随你吧。你自己多留心,别越陷越深。”
说完,他又低声叹了句:“当初要是再等等,也许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娄家若能多一门这样的亲戚,对家里也不是坏事。女儿想怎么称呼秦医生,就由她去吧。
当天下午,李怀德没等人再催,便带着轧钢厂工程队到了九十五号院。
队伍刚进院,就惹得住户们纷纷探头。有人端着饭碗停在廊下,有人从窗户后往外看,孩子们也挤在一块儿,追着量尺跑。院里好一阵闹腾。
易中海和另外两位管事大爷听见动静,赶来想问问工程队要做什么。话才开了个头,李怀德带来的人就把他们挡在一边。
“这是厂里的安排,你们别在这儿耽误工。”
易中海脸色不大好看,还想再问,李怀德已抬手制止:“院里的事你们管好就行,这边不用插手。”
几个管事大爷互相看了一眼,终究没敢当场跟李怀德顶嘴。
贾张氏站在人群后头,盯着工人手里的尺子:“他一大爷,他们这是要盖屋吧?”
易中海瞧了眼东边:“看样子是。具体盖几间,还没说。”
闫埠贵一听,立刻把脖子伸长了:“那地方可不小。要真盖上十间八间,院里这么多人,总得照顾照顾咱们吧?我家孩子多,挤得够呛。”
“你先别忙着往自己家划。”刘海中在旁边哼了一声,“屋子还没影呢,就给自己分上了?”
贾张氏也不让他:“我家更该有两间。如今四口人窝在两间屋里,一间吃饭做饭,另一间睡觉,棒梗也大了,往后不得给他留地方?”
她说得理直气壮,旁边几个人却撇了撇嘴。
“你家西厢房四十多平,还说住不开?”有人低声嘀咕。
“院里一家六七口住二三十平的多了。”另一人接了一句,“凭什么就你家先挑?”
贾张氏听见了,马上扭头:“我说我家的事,关你们什么事?到时候不给我房,我就去街道说理!”
刘海中抱着胳膊看她:“现在连地基画在哪儿都没定,你吵这个有什么用?”
“我先把话撂这儿!”贾张氏嗓门更高了。
易中海赶紧压了压手:“都少说两句,工人还在干活,别围着添乱。”
人群嘴上消停了,眼睛还都盯着那片空地。谁也没散远。
李怀德没空理这些议论。他走到负责工程的领队跟前,问了两句测量的情况。
领队把尺子收好:“地方能用。按普通盖法,我们这帮人能修屋、补瓦,可要想房子修得规整,图样还得让懂行的人出。”
“那就找懂行的。”李怀德答得痛快,“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房子要结实,也要修得像样。”
领队看了他一眼:“有个雷家,手艺很老到。他们家以前专门做宫殿的设计和营造。不过现在……”
“现在怎么了?”
“因为从前替前朝修过宫殿,日子一直不太好过。”领队顿了顿,“怕您觉得不合适。”
李怀德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会干活就行。城里有名的厨子,过去也有人被逼着给小日子做饭。总不能从此不让人做饭,也不让人吃饭吧?把人请来,活干好就成。”
领队见他没有顾忌,便说:“那我现在就去请。”
“去吧。”李怀德又补上一句,“工期要抓紧,半个月能不能交活?”
领队咬了咬牙:“您既然说钱不是问题,那我多找人手,赶一赶,半个月能试试。”
“不是试试。”李怀德盯着他,“尽量按这个日子办。人手、材料都按需要添。”
“明白。”领队转身就去安排。
没多会儿,雷家的人到了。来的人是雷贤。他到了地方,先绕着空地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查看地面,把几处旧砖扒开看了看。
“这边能留。”雷贤拍掉手上的土,“底下的青砖还行,地基也不必全拆。加固之后照样能用,能省下不少工夫。”
领队问他:“要是赶着半个月完工,怎么做最合适?”
雷贤没急着答,先把地方大致划开,随后才说:“用砖一块块垒,工期容易拖。做木制房屋,木料先让木匠定好,再运来拼装。我们这边做砖木混合,梁架和屋顶也能一起赶,速度快些。”
李怀德走到他们旁边:“院子也得弄好。秦医生会武功,平常要练。地面不能坑坑洼洼,料子尽量用好的,不用先替我省钱。”
雷贤抬头看他:“铺地倒有个法子。我手底下留着一批有些瑕疵的金砖,正好能派上用场。”
李怀德一听,眉头立刻皱起来:“金砖?拿真金铺院子?这也太扎眼了,娄老哥的钱再多,也经不起这么铺。”
他话音刚落,领队也怔了怔。雷贤却摆手:“您误会了,不是金子打的砖。宫里大殿铺地用的那种金砖,料子硬,价钱比寻常地砖高些。只是叫这个名儿罢了。”
“颜色呢?”李怀德还是不放心,“要是亮闪闪的,那更不能用。”
“黛青色。”雷贤说,“铺出来不显眼,和普通青石地面差不多。您若觉得合适,我就让人把尺寸和数量算出来。”
李怀德这才舒展了眉头:“黛青色好。耐用,也不出风头。就用这个。”
他又问:“这批砖经得住练武吗?别铺好没多久就裂开。”
雷贤答得笃定:“过去是供皇宫大殿用的,结实得很。要是连地砖都经不住踩踏,做这活的人早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就行。”李怀德点头,“该用什么材料、要花多少钱,列明白,直接找我。要做就做好。”
他沿着新量出来的边线走了几步,停在月亮门旁:“这里也得收拾。门要修牢,最好把进出的地方隔开。住户要是总跑来打扰秦医生,连门都没有,怎么清静?”
领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记下。院里的住户还围在远处张望,贾张氏嘴里也不知又念叨了什么。
李怀德懒得理会那些声音。他看着月亮门,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里的门修好些,往后若院里的人让秦医生烦了,大不了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