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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听得直点头,脸上像是都琢磨出了点门道。

吕钦站在旁边,半天没吭声。

他原本以为,给爷爷送完饭,把人劝回家,这事就能收场。可吕子洲坐得稳稳当当,三个人也围着他听得认真。那架势,劝一句都像是在打断什么大事。

吕钦抿了抿嘴。劝不动,是真劝不动。

七十多岁的人了,宁可在外头讨饭,也不肯回家。他只好把手里的饭盒收好,往边上一靠,打算先弄明白爷爷到底怎么讨钱。

吕子洲瞥见他没走,眉毛一挑:“饭送完了还杵这儿?咋,想跟着学?”

吕钦差点噎住:“谁想学这个了?我就是……我就是看看您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看看也行。”吕子洲坐直了些,手里的打狗棍往地上一搁,“今天下午都别急着走。你们三个,还有我孙子,都瞧仔细了。我给你们露一手,看看什么叫乞讨的高境界。”

三个乞丐立刻坐正了。一个还把碗挪到身边,腾出手来,像是准备随时记下要紧的话。

吕钦看着那阵势,脸上有点挂不住。他送来的饭盒还在一旁,幸好刚才已经收拾掉了。要不然,再配上爷爷这副认真讲课的样子,实在叫人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吕子洲没急着找人。他先让三个人别盯着自己的碗,抬头看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你们平时坐下就干等,别人走过去了,才想起来喊一声。那能有多少用?”他朝远处点了点,“先看看人家赶不赶时间,愿不愿意停。看准了再开口,别逮谁都一个腔调。”

三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个人刚张嘴,吕子洲抬手拦住:“等会儿。人家正打电话呢,你现在喊,他听得见才怪。”

那人讪讪把话咽了回去。吕钦本来还想说爷爷摆谱,这会儿倒真忍住了,跟着看了一眼。

没过多久,广场边来了个中年妇女。她穿得体面,肚子微微鼓着,走得不快。吕子洲朝她看了两眼,没站起来,也没急着招呼,反而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吕钦压低声音:“您又看什么呢?”

“看她像是有身子了。”吕子洲说,“还有,她衣服鞋子都不便宜,心里多半也装着事。等她停下来再说。”

“您别上来就乱讲啊。”吕钦皱起眉,“这话让人听见了,不合适。”

吕子洲没理他,只把自己的碗转了个方向。碗里没钱。他伸手把旁边一个旧布袋捋平,又把衣服扯得皱些,往地上一坐,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妇女刚走到近前,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大善人,行行好吧。我三天没吃饭了。您心善,老天保佑,往后肯定能生个胖儿子。”

吕钦耳朵一下红了,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鞋。三个乞丐却看得目不转睛,连大气都没出。

妇女脚步一停,转身看他:“你刚才说什么?你说我会生儿子?”

她嫁进有钱人家五年,一直没孩子。今年才好不容易怀上。婆婆对孙子的事看得重,她这阵子总惦记着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怀得还早,医院的b超也看不出性别。吕子洲这句话,正好撞上她心里那件事。

吕钦不知道这些。他只看见妇女回了头,赶紧朝爷爷使眼色,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着边的话。

吕子洲却连连点头,神情认真得很:“您面相好,平日里也积德。善人有善报,老天爷自然记得。您肚子里这个,肯定是麟儿。”

“你倒是会说。”妇女的眉头松了些,嘴上还带着点疑惑,“真借你吉言了?”

“我这人不敢乱讲。”吕子洲把声音放轻,“您看我这模样,也不像能骗您什么。”

这话一出,吕钦脸上更臊了。他看了眼爷爷的衣服,又看了看那只空碗,想出声阻止,最后还是没张开嘴。

妇女打量了他一眼。衣服破旧,头发乱糟糟的,身边几个乞丐的碗里还留着些硬币,吕子洲面前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像是信了几分,也像是被那副模样勾起了恻隐之心。她打开钱包,抽出三张红票子,弯腰放进碗里。

“但愿你说得准。真生了儿子,我再来谢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吕子洲没马上把钱收起来。他等妇女走远,才把三张红票子拿起,折了折,放进自己口袋。

三个乞丐齐刷刷看着那只空碗。一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老吕,这么会儿就三百?”

另一个还盯着吕子洲的口袋:“她刚才不是说,还要再来谢你吗?”

吕钦张了张嘴,话都没说利索:“这……乞讨还能这么来?”

吕子洲扬了下下巴:“不然你以为呢?会讨的,挣得不比上班少。我这种老手,超过一般白领也不稀奇。”

吕钦盯着他,半天挤出一句:“您还挺骄傲。”

“手艺好,当然骄傲。”吕子洲说着,又转向那三个人,“记住,别把钱堆在碗里。人家一眼看见你已经有不少了,哪还觉得你缺?碗得随时收拾干净。”

三人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什么等人走了才收钱,一个个连连点头。

“怪不得!这也有讲究。”

“吕老师,您不说,我们真不知道还有这一层。”

“我以前一天到晚坐着喊,难怪最多就十几二十块。”

一声“吕老师”叫出来,另外两个人也跟着改了口。吕子洲笑了笑,没推辞,干脆把讨饭时该留意的地方一件件讲给他们听。

什么样的人愿意停,什么样的人走得急,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闭嘴;怎么开口,怎么把话说得不惹人烦。遇上别人问话,不能急着顶回去,也别把同一套话对谁都念一遍。

他说得不快,却讲得明白。三个人刚开始还想插话,听着听着,问题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那碰上不看咱的人呢?”

“人家皱眉了,我还要不要再求?”

吕子洲一条条答。一个乞丐把自己的碗往前挪了挪,另一个怕漏听,干脆蹲到他旁边。先前那点随口讨两声的懒散劲儿,全没了。

吕钦越听越不是滋味。爷爷讲这些讲得熟,显然不是临时胡诌。他这才明白,吕子洲为什么会迷上乞讨。今天看到的事情,把他原先那套想法搅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瞄了眼爷爷收钱的口袋。到底该替老人高兴,还是该替这事发愁,他一时也想不明白。

这一下午,吕子洲没光坐着讲。他还把刚才说的办法分着演了几遍。每一次有人停下,他都会先看对方的神情,再开口搭话。对方走了,他就回头问那三个人:“刚才为啥有人停?你们看见没有?”

“因为他不赶时间?”

“还因为你没马上拦他。”另一个人抢着答,“得先看准。”

“这回算你看出来了。”吕子洲笑着说,“明天可别又忘了。”

三个人互相瞅了一眼,都怕自己答得不对。吕钦坐在旁边,想起学校里老师提问的样子,忍不住抿住嘴,差点笑出声。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吕子洲仍有话讲,吕钦却先站起来:“爷爷,差不多了吧?该回家了。天都黑了,晚上哪还有多少人。”

吕子洲顿了顿,才发现广场上人确实少了。他拿起讨饭碗和打狗棍,起身对三人说:“今天先到这儿。没讲完的,明天再说。”

三个人原本听得起劲,这下脸都垮了。

“吕老师,再多说两句嘛。”

“我刚想明白一半,还有一半没听懂呢!”

“您现在走了,我晚上睡不着觉。”

他们一个接一个往下说,吕子洲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学校听课的日子。那时校长一到下课就收拾东西走人,学生还想问两句,也只能眼巴巴看着。

如今换成别人拉着他不肯放,他总算明白了那种滋味。

心里舒坦。

吕子洲把手背到身后:“下班了。剩下的,明儿再讲。”

说罢,他跟着吕钦往外走。身后几个人还在喊吕老师,他也没回头。

回到家,吕子洲洗了洗,换上干净衣裳,坐到客厅沙发前,把今天收到的钱一张张理好。

吕钦刚好路过,脚下一停。

爷爷将三十多张红票子叠好,放进那个因果箱。箱子里原本就装着他这几个月乞讨所得的积蓄。那里面存着浓浓的因果之力,能抵掉他泄露天机招来的因果。

吕钦盯着箱子,嘴里发干:“爷爷,这些钱……您没干什么不该干的事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吕子洲瞥他一眼,“都是我讨来的。”

要不是亲眼见过白天那一幕,吕钦根本不可能信。爷爷迷上乞讨才几个月,竟攒下了这么多钱。他凑近一看,里面全是红票子,粗粗估摸,少说也有几十万。

家里并不宽裕,父母在外打工,每月寄回来的生活费也存不下这种数目。吕钦在读大学,想到毕业后还得找工作,再看看爷爷那个因果箱,脸上就有些发愣。

“这行当也太……”他顿了一下,“三百六十行,真是哪一行都能出能人。”

吕子洲把钱收妥。吕钦的视线也跟着箱子走,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爷爷,您明天出去的话,我也跟您去。”

“行啊。”吕子洲答得痛快,“你还年轻,正好多看看。以后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也不至于饿着。”

吕钦没接话。他这一天过得像踩在棉花上,怎么都觉得不太真实。

晚上九点,吕爸打来视频。画面里,他和吕妈还在外面,告诉吕钦下个月才回来,让他这段时间照看好爷爷。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利索,家里这些事得多上心。

吕钦嗯嗯点头。吕爸又问:“对了,爷爷回来以后,应该没再出去讨饭吧?”

吕钦看着屏幕,没答上来。

他脑子里闪过那三张红票子,又想起因果箱里满满的积蓄。说实话,连他自己都开始动摇了。

第二天一早,吕子洲把吕钦叫起来。老人已经换好了昨天那身行头,吕钦跟着收拾一番,两人一块儿去了广场。

昨天那三个乞丐早早等在那儿。他们身后还站着十来个人,有人把手揣在袖子里,有人端着空碗,一见吕子洲就往前挪。

三人先迎上来,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吕老师,这些都是我们平时认识的朋友。听说您今天还讲课,就想一起来听听。”

吕子洲朝那十几个人看了看:“来都来了,那就一块儿听。三个人教,十几个人也教。”

吕钦嘴角一抽,忍不住往后瞧。人还真不少。再这么传下去,爷爷怕不是要把阳城的乞丐都叫到跟前了。

这回他没猜错。

接下来几天,吕子洲照样去广场讲讨饭的技巧。来听的人越来越多。最初那几个把听来的话讲给熟人,熟人又带来其他人,一拨接一拨。

吕子洲讲得浅显,遇到有人听不明白,就再换个说法。有人急着开口,他就让人先观察;有人把钱留在碗里,他又提醒对方收好。吕钦有时坐在一旁,有时跟着父亲视频时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慢慢承认,爷爷确实把这事研究出了门道。

话传开以后,阳城的乞丐都知道了,有位叫吕老师的老人,愿意教人怎么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