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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暗涌

营地进入收缩状态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里多了一种绷紧的味道。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人的状态。

李平安从帐篷里出来时注意到了三个细节。第一,暗哨的数量从三层变成了五层。他看不到暗哨本身——风布置的暗哨从来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感知范围内灵气波动的密度增加了。五层意味着探测范围向外扩展了至少五十里。第二,灶台上的早饭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这说明作息时间在调整——白天的活动窗口在压缩。第三,三名弟子之间的交流频率降低了。不是不说话。而是用眼神和手势替代了语言。

这些都是风的安排。石不干涉营地的日常运作——那是风的事。

石只关心两件事。信息。决策。

李平安被要求暂时停止主动共振测试。昨天傍晚,石走过来说了一句话。

不要给他们更多线索。

语气和他说话的方式完全一致——平。没有商量的意思,也没有命令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既然暗影阁的人可能通过脉络脉冲锁定了大致方向,那么继续发送脉冲就是在帮他们缩小范围。所以不能发了。

李平安同意了。

被动同步修炼不受影响。被动同步不产生向外传播的灵气脉冲。这一点他和石确认过。在归元功的被动同步模式下,他的灵气波动和源节点的背景波动融为一体。没有任何额外的信号向外辐射。

所以他可以继续修炼。只是方式更安静了。

他在岩石上坐下。归元功运转。被动同步。和源节点的脉动对齐。

今天的源节点和昨天一样。三层频率稳定。主呼吸每半个时辰一次。微调每刻钟一次。闪烁每百息一次。和声模型依然成立。

背景振动也在。

但今天有些不对。

他花了大约一刻钟才确定这个不是错觉。

背景振动的频率变了。

昨天他发现的脉络网络固有频率——那个每两个时辰完成一次完整周期的背景振动——今天的周期缩短了。

他以为自己判断有误。关闭归元功感知。重新调整。再次进入被动同步。重新测量。

结果一致。

他又测了第三次。刻意放慢了节奏,让归元功的感知精度提高到最高。每个振动周期的起止点他都用灵识做了标记。

三次测量的平均值:背景振动的周期从昨天的两个时辰缩短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频率提高了大约三分之一。

他在笔记上记下这个数据。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线——代表昨天的周期。再画一条短的线——代表今天的周期。两条线的长度差异肉眼可见。

这意味着什么。

他坐下来想。

固有频率。在修仙界的语境中,这个概念和他在前世学过的物理有某种相似性。一个系统的固有频率取决于两个因素——质量和刚度。质量越大,频率越低。刚度越大,频率越高。

脉络网络不是一个经典的物理系统。但类比仍然有效。

——可以理解为脉络中灵气总量。这个量在短时间内不太可能发生变化。灵气的补充和消耗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可以理解为网络的紧张程度。脉络结构本身的紧绷度。如果网络变了——像是琴弦被拧紧了——固有频率就会上升。

网络变紧了。

为什么。

他开始排查。

第一个要排除的因素是自己。归元功的修炼会不会影响网络的固有频率。他在昨天和今天的修炼中都维持着被动同步模式——被动同步的本质是网络,而不是网络。但万一被动同步本身就改变了网络的某些参数呢。

他做了一个测试。暂时关闭归元功。完全停止灵气运转。用纯粹的神识去感知背景振动。

背景振动依然存在。频率值没有变化。

这说明背景振动不是归元功修炼产生的幻觉。它是客观存在的。而且归元功的被动同步模式并没有改变它的频率。

排除自身因素。

第二个要排除的因素是源节点本身。也许不是网络的固有频率变了,而是源节点的脉动影响了他的判断——比如源节点的主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导致他在测量背景振动时产生了误差。

他检查了源节点的主呼吸。

每半个时辰一次。稳定。和昨天完全一致。三层频率结构没有任何变化。源节点本身状态正常。

排除源节点因素。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网络中其他节点发生了变化。

七个节点构成了一个系统。如果其中一个节点的状态发生变化——比如它的频率偏移了、它的灵气输出改变了、或者它本身承受了更大的外力干扰——整个系统的就会改变。固有频率就会跟着变。

最可能发生变化的节点是哪个。

中州枢节点。

原因很清楚:暗影阁在那里。

昨天他知道了一件事——暗影阁在第一共振点建了永久设施。永久设施意味着长期、持续地对枢节点施加干扰。如果那个设施在某个时间点正式开始运行——比如今天凌晨——它对枢节点的干扰就会突然增大。

枢节点的异常通过网络传导,影响了整个脉络网络的状态。网络的增加。固有频率上升。

从两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提高了三分之一。

这个推论看起来合理。但有一个问题。

如果枢节点的干扰导致网络变紧,那这种变紧应该是渐进的——随着永久设施运行时间的增加,干扰逐渐增强,网络逐渐变紧。固有频率应该缓慢上升。

但昨天的数据还是两个时辰。今天就是一个半时辰了。一夜之间变了三分之一。

这不像是渐进变化。更像是阶梯式跳变。

也就是说——暗影阁的永久设施很可能是在今天凌晨某个时间点突然启动的。启动之前,干扰维持在一个水平。启动之后,干扰跃升了一个等级。

阶梯式。

他把这个推论反复审视了两遍。逻辑上说得通。但说得通证实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他现在能做的是把这个推测作为工作假设——在获得更多数据之前,按这个假设来评估风险。

然后他把这个推测和另一组数据联系起来。

源节点阵心的衰减速度。

他在之前几天的修炼中测量过源节点阵心的灵气衰减。衰减是极其缓慢的过程——一天的变化量在他的感知精度之外。他当时估算源节点完全衰竭大约需要三百年。

但如果网络的突然变化了,衰减速度可能也会跟着变化。

他做了一个粗略的估算。假设衰减速度和网络刚度成正比——刚度增加三分之一,衰减速度也增加三分之一。那么三百年的估计就要缩短到大约两百多年。

但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衰减速度和刚度之间的关系不一定是简单的线性关系。可能是指数关系。可能是阶梯式的。如果刚度继续上升,衰减曲线可能会出现拐点——在某个临界点之后衰减急剧加速。数据不够,他算不出精确值。甚至连粗略的下限都无法给出。

但方向是确定的。

暗影阁的活动在加速大阵的衰减。

不是缓慢的、渐进的加速——而是突然的、阶梯式的加速。

每一次暗影阁他们对枢节点的干扰,衰减速度就跳升一级。网络变紧一些。衰减快一些。时间少一些。

他在笔记上写下这段话:

时间在缩短。不是因为我们做得慢。是因为对方在加速。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看着这句话。

三百年。这个数字在昨天还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期限。足够他用苟道的方式慢慢研究、慢慢推进。

现在缩短到了两百多年。甚至可能更短——如果暗影阁再次。

但他没有让这种紧迫感影响自己的情绪。

紧迫感是一个有用的工具——它提醒你时间在流逝。但紧迫感也是一个危险的敌人——它会让你在准备不足的时候做出冒进的决定。

苟道的方式是:承认紧迫感的存在。然后继续按节奏走。

他合上笔记本。

下午的时间用来修炼太虚剑诀。剑意在经脉中运转。第二重大成巅峰。他已经在这个层次上停留了足够久。不急。剑诀的突破需要机缘,不是苦练能催出来的。

练了半个时辰。收功。

继续被动同步。

今天的被动同步和昨天有一个微妙的区别。

昨天他发现背景振动时,心情是纯粹的发现之喜。一个此前从未被注意到的物理现象被他的感知精度捕捉到了。

今天他知道背景振动的频率变了。而且变化的原因指向一个不好的方向——暗影阁在加速破坏脉络网络。

但他没有改变修炼方式。被动同步还是被动同步。源节点的脉动还是那个脉动。三层频率还是那三层频率。

变的不是修炼本身。是修炼背后的时间压力。

他把这种压力放在了脑子的另一个隔间里。不去想它。修炼的时候只想修炼。

傍晚。风从暗哨方向走回来。脚步频率恢复了日常的每息两步半。说明暗哨部署已经完成。

石站在帐篷门口。看到风回来,点了一下头。

风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站着喝。他喝完粥之后看了李平安一眼——那一眼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确认人都在。

三名弟子各回各的位置。通信链路的弟子检查了死信箱。物资弟子把清点结果写在一个本子上交给了风。测绘弟子把今天更新的地形图卷好,放在帐篷角落。

营地的一天在沉默中结束。

夜色深了。

李平安躺在帐篷里。闭着眼。归元功在被动同步模式下自动运转。源节点的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每半个时辰一次。

背景振动也在。每大约一个半时辰一次。比昨天快了一些。

他在这种双重的节奏中慢慢入睡。

签到声在意识模糊前响起。

【叮——签到成功。当前签到天数:508天。】

五百零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