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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压不住的野心:“弟子预计,再过三个量劫,洪荒仙流十之三四,尽入天庭彀中。届时,天庭便可俯瞰洪荒各方,政令出南天门而达九幽,师尊,弟子这个天帝,才算是做得名副其实。”

青渊静静听完。

淡漠的眉目间,缓缓浮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错。”

“比朕当年在紫霄宫当童子的样子,强多了。”他淡淡道,“照这个势头走下去,洪荒的世俗层面,迟早姓天。”

“放手去做。有为师在,天塌不下来。”

天帝只觉一股暖流自丹田直冲天灵,深深一揖,几乎要拜倒下去。

可就在他俯身之际,袖中一卷金书忽然一沉,似有所感。

他一怔。

“师尊,”他自袖中取出那卷金书玉简,双手奉上,“还有一事,弟子差点忘了。”

“三日前,道祖法旨再临凌霄殿。”

“道祖言道,三千年后,紫霄宫重开,广邀洪荒众大罗金仙赴宴,名为论道赏宝,共叙大道之谊。”他斟酌着字句,“凡大罗之上,皆在受邀之列,天庭仙官,亦在其列。弟子……不敢自专,特呈师尊过目。”

金书玉简缓缓飞起,落入青渊掌中。

青渊垂眸,注视着那卷法旨。

金光流转,道纹森然,其上合道之气浩浩荡荡,字字都透着鸿钧特有的、俯瞰众生的威严。

什么论道,什么赏宝,什么共叙大道之谊:

青渊一页页看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鸿钧啊鸿钧。”

“广发英雄帖,紫霄宫设宴。”他把法旨随手一抛,金书悠悠落回天帝手中,“昊天,你可知道,这一宴,请的是什么人?”

“大罗金仙,不过是搭台子的。”

“他真正要请的,是洪荒如今所有在世的混元圣人。”青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什么三千年后论道,不过是等你入席的由头。宴开之日,便是刀落之时。”

“他要借这一宴——把洪荒所有混元圣人,一网打尽。”

“什么?!”天帝失声。

饶是他方才听过了混沌之战的始末,饶是他自认见识过洪荒最深的黑暗,此刻仍旧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网打尽……满洪荒的混元圣人……”他喃喃道,随即猛地抬头,“可、可是师尊,混元圣人陨尽,天地气运必然崩断,届时无主的大道权柄倾轧反噬,”

“这已经不是量劫了。”

“这是无量量劫啊!!”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嗡嗡回荡,久久不散。

一位天帝,竟被这道旨意激得失了仪态,足见其心中骇浪之高。

青渊却只是负手而立,神色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淡淡开口:

“无量量劫,便无量量劫。”

“洪荒这口锅,炖了亿万载,也该换换汤了。”他的眸光微微抬起,透过凌霄宝殿的重重殿顶,望向天外那片翻卷不休的混沌,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闲适的兴味,“旧圣死尽,新圣自会从灰烬里爬起来。到时候,谁执牛耳,”

“还不一定呢。”

“金蝉脱壳,蝉鸣满林。”他缓缓道,“这一局,倒是给为师省了不少手脚。”

话音未落——

殿中诸般光影,忽地齐齐一暗。

昊天猛地抬头,只见师尊那双素来淡漠的眸子里,一抹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杀意,如深渊之下的暗火,一闪而逝。

而青渊的目光,已缓缓落回了他身上。

殿中光影明明灭灭,映在青渊的玄袍之上,那抹杀意来得快,敛得更快。

“师尊?”昊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整座凌霄宝殿都沉了一沉,金砖之下似有万丈深渊在呼吸,殿中亿万载不熄的长明仙灯,齐齐地暗了一瞬,灯焰伏得极低,像是在避让什么。

那不是对他的。

那杀意掠过他的头顶,穿透重重殿顶,直指天外混沌的某个方向——紫霄宫的方向。

昊天执掌天庭亿万载,什么大风浪没见过?

可方才那一瞬,他后背的帝袍已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冕旒垂珠僵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朝着那道玄袍身影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师尊,方才那股杀气……”

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开口:“弟子斗胆进言。鸿钧如今在洪荒广布眼线,设宴之意已然图穷匕见。师尊若再轻易现身洪荒,万一被那老儿察觉行踪,设下埋伏……”

“弟子万死,也担待不起。”

这话出于至诚。

师尊便是他的天。

有师尊在,他这把龙椅坐得稳如泰山;师尊若有个闪失,他这个天帝,在鸿钧眼里算个什么?

“你担心为师?”

青渊眉梢微挑,淡漠的眸子里浮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被逗笑的兴味。

“就凭鸿钧?”

四个字,轻飘飘的,从他说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天圆地方一般的常识。

“上次是他们六个围我一个,尚且拿我无可奈何。”青渊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如今他座下圣人死的死、囚的囚,光杆一条,你还怕他杀我?”

他顿了顿,眸光微垂,落回天帝身上,语气忽地一沉:

“倒是你,”

“替为师多操点心,操在你自己身上。”

昊天心头一凛。

“无量量劫将至,洪荒这口锅一翻,最先遭殃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是锅里的鱼虾。”青渊的声音不疾不徐,“你这天帝,在圣人们眼里是条大鱼,在为师眼里……也还嫌嫩了些。”

“记住,宴无好宴,洪荒之内,凡鸿钧的法旨,你应,但你拖;凡圣人的算计,你避,但你不躲。天庭这艘船,开得越稳,你能活到的天数就越长。”

“弟子……谨记!”昊天深深躬身,冷汗又出了一层。

训完了,青渊的目光却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头。

“对了。”

“你可曾想过,再进一步?”

昊天一怔。

“再进一步……”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师尊说笑了。弟子这点道行,大罗巅峰而已,混元之门,隔着的不是一道坎,是天堑。洪荒万灵亿兆,登临混元者几何?弟子有自知之明。”

“呵。”青渊轻笑一声。

“妄自菲薄。”

“你当混元是什么?天生神圣的专利?”青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嘲,“三清不过盘古元神所化,女娲也是抟土造人功德成圣,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本体混沌顽石,开天辟地时便已存在,根脚比他们中的几个还老,差的从来不是资质,是没人给你递梯子。”

他广袖一拂。

“今日,为师便递你一把梯子。”

话音未落:

四道流光自青渊袖中飞出,悬于殿中虚空。

一只古朴瓷瓶,宝光内蕴;两团氤氲光华,一团厚重如山岳初成,一团缥缈似雾里观魂;一条大道法则光蕴,玄之又玄,流转不休;最后一物,是一枚幽幽泛着冥河气息的信物。

四件之物,静静悬浮,将偌大凌霄宝殿映得流光溢彩。

“拿去。”青渊淡淡道,“能不能爬上去,看你自己。”

“师尊!弟子谢师尊厚赐!”

昊天扑通一声,几乎是拜倒下去,五体投地,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他俯首的一瞬,殿中那道玄袍身影,连同周身淡漠的大道涟漪,已如晨雾般无声消散。

最后一缕气息掠过他的耳畔,化作一句话:

“好生经营。”

“闭关之事,不急。”

殿中重归寂静。

天帝伏在金砖上,良久,才直起身来。

望着空空如也的虚空涟漪,他又是深深三拜,方才起身,挥手拢住那四件悬空的宝物。

回到后殿静室,他屏退左右,布下重重禁制,这才捧起那只瓷瓶。

拔开瓶塞:

一股浑厚到近乎蛮横的药力冲天而起,霎时间满室金光,异香透骨,静室的禁制都被撑得嗡嗡作响。

昊天倒转瓶口。

骨碌碌——

九粒龙眼大小的金丹滚入他掌心,丹圆如珠,宝光流转,每一粒之上都有九道天然丹纹盘绕,首尾相衔,隐隐有混元之音在丹内呼吸。

昊天的手,抖了。

“混元九炼金丹……”

他失声念出这个名字,呼吸陡然粗重。

洪荒丹道之中,太清圣人九转金丹已算登峰造极,一丹可活死人、肉白骨、破大罗瓶颈。

而眼前这九粒,名字里便嵌着“混元”二字,九炼,合的正是九九归真之数!

一粒入腹,肉身便可踏入混元金仙之境!

九粒!

他捧着瓷瓶的双手抖得厉害,冕旒垂珠乱颤。

这位执掌天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天帝,此刻像个捧着传家宝的乡野老农,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

一粒,两粒……九粒,一粒不少!

“九粒尽数炼化,我这肉身……”他喃喃道,眼底烧起一团压不住的火,“混元金仙后期!届时便是圣人当面,也斩不动我这副石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