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起初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冲霄而起的、不甘屈服、渴望复仇与强大的意志洪流,竟暂时压过了天地的悲鸣与业力的低语!
太一激动得浑身颤抖,赤金瞳孔中满是狂热的崇拜。
白泽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欣慰,有敬佩,却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但他立刻将这忧虑压下,肃然躬身:“臣,遵旨!”
群情振奋之际,帝俊却微微侧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投向了广袤的洪荒大地。
他能“感觉”到,在妖族气势重新凝聚、冲霄而起的同时,洪荒大地之上,那些侥幸存活的生灵、那些弱小的种族,散发出的恐慌、绝望与瑟瑟发抖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更加清晰了。
天庭的“复苏”与“扩张意志”,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头顶悬刀,寒芒更盛。
天庭之下,远离战火核心的一处清幽山谷中,太阴星力比别处浓郁几分。
嫦羲独自坐在一块月华凝聚的寒玉上,素手托腮,遥望着天际那重新开始散发出微弱却坚定光芒的星辰方向。
她美丽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娇憨或清冷,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忧愁。
姐姐……羲和姐姐的气息,似乎随着帝俊的重新振作,反而更多了几分紧绷与牵挂。
那条连接她与姐姐的、纤细而温暖的太阴星力丝线,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关怀与亲近,而是夹杂了一丝……沉重的、与天庭气运、与帝俊野心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沉甸甸的“羁绊”。
姐姐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凶险的路。
而她,只能在这幽谷之中,默默凝望,忧心如焚。
天庭的欢呼与决心,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波澜壮阔。
然而,水潭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悄然滋生、汇聚。
庆功的喧嚣逐渐散去,重修计划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
当夜幕再次降临,残破的凌霄宝殿深处,帝俊摒退了所有人,包括太一和羲和。
他独自一人,再次坐回那御座之上。
只是此刻,他并非颓然枯坐,而是脊背挺直,闭目凝神。
周身太阳真火温顺流转,修复着伤势,更在不断冲击着那冥冥中、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遥远无比的……混元境界壁垒。
白天那重燃的熊熊斗志与对“证道成圣”的极致渴望,并未随着时间冷却,反而在寂静与孤独中,如同得到养分的毒藤,开始疯狂滋长、扭曲、固化。
那不仅仅是雄心。
当对力量的渴求超越了理性,当对圣位的执念扭曲了道心,一种更加隐秘、更加危险的种子,已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悄然埋下。
帝俊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幽暗殿中灼灼生辉,望向殿外无垠的、却似乎处处都弥漫着阻力与枷锁的星空。
“圣人……混元……”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幽邃。
那座名为“证道”的巍峨高山,已在眼前。
而他,正站在山脚,手中紧握着野心与不甘的火把,准备独自攀爬那条从未有人成功、布满迷雾与天堑的险径。
殿外,风声呜咽,似在低泣,又似在预告着某种悄然降临的、不祥的阴影。
殿内,那一点重燃的帝皇野心,却在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如同滴入滚油的冰水,非但没有冷却,反而爆裂出更加危险、更加扭曲的火焰。
帝俊闭目枯坐,神念沉入体内,循着那触摸到的一丝混元壁垒的玄妙轨迹,试图凝聚、冲击。
可每当心神即将触及那层无形却厚重如万古山岳的隔膜时,眼前浮现的,却并非更上一层楼的辉煌景象,而是决战之时,道祖鸿钧那双俯瞰蝼蚁、古井无波的淡漠眼眸;是紫气东来,圣人临世时,那随意一瞥便令周天星斗黯淡的无上威严;是陈宣与女娲并肩而立,混元气息交融,恍若天地初开时阴阳和合的、令他道心都为之颤栗的强大与从容。
差距。无处不在、深不见底、仿佛天堑般的差距!
那原本只是对力量巅峰的渴望,在这反复的比较与挫败感中,渐渐变了质。
它不再是雄心,而是焦躁;不再是追求,而是啃噬灵魂的毒焰。
证道成圣,这四个字,从希望的灯塔,化作了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择手段去攫取的执念。
得不到,就抢!
没有路,就踏出一条血路!
这股念头,冰冷而疯狂,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帝皇之心。
他的识海深处,一点代表至纯太阳真火本源的光芒,边缘开始晕染上不易察觉的、扭曲的暗影。
就在这心魔初萌、欲念翻腾之际,殿外传来一声通传:“陛下,妖师鲲鹏求见。”
帝俊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瞳孔深处,那点暗影一闪而逝,恢复了深沉的幽邃。
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宣。”
殿门无声滑开,阴影被拉长。
鲲鹏迈着看似恭敬的步伐走入,依旧是那副清癯道人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残留着大战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更深藏的、难以完全掩饰的阴鸷。
他躬身行礼:“臣鲲鹏,参见陛下。”
“妖师不必多礼。”帝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形成一个看似放松却极具压迫感的姿态,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鲲鹏身上,“大战方歇,妖师不在府中调息,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鲲鹏脸上适时地露出感激与决绝交织的神情,再拜道:“陛下明鉴。臣正是为调息之事而来。大战之中,臣被后土祖巫那孽畜以都天神煞煞气所伤,道基微损,体内沉疴旧创亦有复发之兆。这天庭……天庭虽好,却清气上扬,星力驳杂,与臣之道体多有冲撞。臣恳请陛下恩准,容臣暂返北海妖师宫旧地,那里水汽阴寒,玄冥之气浓郁,最宜臣梳理伤势,恢复元神。待臣伤愈,必当速归,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得情真意切,理由也看似充分。
北海乃鲲鹏起家之地,环境确实更适合他那幽冥寒水属性的功法。
帝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愕,也无不满,只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鲲鹏那副恭谨的皮囊,直抵其灵魂深处,看清那里翻涌的、绝非仅仅是“疗伤”二字所能概括的贪婪与野心。
鸿蒙紫气。
帝俊几乎在鲲鹏开口的瞬间,便洞悉了他真正的目标。
那位身怀成圣之机、却无相应实力与魄力守护的红云老祖,在巫妖大战的混乱中遁走,其行踪或许对普通大能而言是秘密,但对鲲鹏这等心机深沉、又一直暗中关注的准圣巅峰存在而言,必然有所察觉,至少,有了可供追踪的线索。
与其留在这正被无数目光审视、且气运如履薄冰的天庭,不如返回经营多年的北海,既可避人耳目,又能暗中图谋那一线成圣之机。
好一个“疗伤”。好一个“赴汤蹈火”。
帝俊心中冷笑,那初生的心魔似乎也因这意外的试探而微微骚动,一个更加隐秘、更加冷酷的计划雏形,在电光石火间于他脑海中勾勒出来。
“原来如此。”帝俊缓缓开口,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体恤的温和,“妖师为我妖族大业,身先士卒,劳苦功高,此番受伤,确需好生将养。北海乃妖师故里,水脉亲和,确是疗伤佳地。”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更加“关切”,“只是如今洪荒未靖,暗流涌动,妖师此去,路途遥远,还需多加小心。朕允了。所需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可去库房支取,不必客气。”
鲲鹏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与轻松,但立刻被更深的感激掩盖,连忙再拜:“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关怀,臣铭感五内!”
“去吧。”帝俊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御座,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失去了兴趣。
鲲鹏躬身退出,步伐比来时似乎轻快了几分,身影很快没入殿外沉沉的阴影之中。
殿门重新闭合,将外界的风声与星光再次隔绝。
殿内,死寂了片刻。
“大哥!”太一第一个按捺不住,从侧殿屏风后转出,赤金色的眼眸中满是焦急与不解,“您怎能放走鲲鹏?!如今我天庭正是用人之际,百废待兴,他身为妖师,不思为陛下分忧,重整天庭,反而要回什么北海疗伤?我看他伤得没多重,分明是心怀异志,想临阵脱逃!”
“不错,陛下!”英招也大步踏出,他身形魁梧,甲胄上犹带战损痕迹,瓮声道,“鲲鹏此獠,向来首鼠两端,自私自利。大战之时便出工不出力,保存实力,如今尘埃稍定,他便要走,必有蹊跷!陛下放他离去,岂不是放虎归山,平白折损我天庭一股重要战力?”
殿内其他几位得到帝俊传音、秘密留下的心腹妖神,如计蒙、飞廉等,也纷纷面露疑虑,欲言又止,气氛顿时变得紧绷而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