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他必须在那十二个巨人还能撑住之前,找到离开这片乱局的办法。
身后传来鲲鹏愤怒的吼叫,但那个声音很快就被钟鸣和喊杀声淹没了。
诸天庆云包裹住那道身影时,指尖残存的温热还未散尽。
云层里翻涌的紫气像活物般蠕动,每缕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记得很清楚,这帮妖族真正想要的是鸿蒙紫气,帝俊和太一那两个身影之所以死咬不放,无非就是冲着这道气息而来。
脊背贴紧庆云内部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某种摩擦声重叠在一起。
被弹飞的鲲鹏已经重新稳住身形,那股从北冥深处升腾起来的气流又浓重了几分——黑色翅膀边缘凝出的水珠泛着腥咸味,像刚从海底捞出来的尸骨上剥落的盐粒。
那个声音穿透虚空时带了金属震颤的回音:“鸿蒙紫气,我要定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膜。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地方,普天之下只有那个地方能让妖族止步。
指尖碰到诸天庆云内壁时,温润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这件鸿钧赐下的宝物确实奇特,摸上去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明明是实体却让人感觉能从掌缝溜走。
鲲鹏的羽翼已经砸了过来,妖力撞上庆云表面的刹那,他看见那些黑色翎羽像碰到烧红铁板般蜷曲起来。
鲲鹏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神色他太熟悉了——和当年在紫霄宫外抢夺 时一模一样。
北冥之气骤然暴涨,黑色的风暴裹挟着腥臭味砸向庆云,每一击都让虚空碎裂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贴着内壁感受那些冲击波,就像站在瀑布后面听水声,轰隆隆的,震得胸腔发麻。
脚底传来推力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庆云化成的流光擦着鲲鹏的爪尖掠过,直直扑向洪荒东方。
身后传来鸟喙咬合的声音,咔嚓一下,有什么东西被咬碎了。
那只巨鹏现出本体时,阳光确实被遮住了。
他抬头看见阴影漫过头顶,黑色羽毛边缘镶着金边,双翼展开的宽度足够把整座山峦揽入怀中。
每一次振翅都带来飓风,云朵被撕成碎片往下坠,像天塌了一角。
帝俊的声音从战场方向传来时,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只勉强听清几个字眼:“摆脱……巫族……”
太一敲响东皇钟的响声很闷,像铁锤砸在湿泥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十二道祖巫的身影在钟声中扭曲拉长,闪电劈开云层,雨水倒灌进裂缝里。
庆云往东俯冲时,他绷紧的神经刚松开一线,前方突然亮起一片金色光芒。
那光芒来得太快,等他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已经栽进一个满是菩提树影的空间。
树干上渗出的汁液带着清苦味,叶片背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金行之力游走其间时发出 划过丝绸的嘶嘶声。
他顿住脚步,手指掐进掌心。
这方世界看似宁静,可那些金色光斑落在地上时砸出的坑印告诉他——陷阱,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咯吱咯吱。
两道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僧袍下摆沾着露水。
其中一个瘦削的光头抬起眼皮看他,那目光和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没两样。
平原之上,鲲鹏那万里之躯缓缓盘旋,双翼展开遮蔽天日,目光一遍遍扫过下方地面。
每一寸泥土、每一丛野草、每一块碎石都被他盯得清清楚楚,可这片空旷的原野上,除了风声掠过,再无半分异常波动。
他的爪子收拢又展开,尾羽颤动间带着几分烦躁。
能让他的追捕彻底落空,这种事情开天辟地以来还是头一回碰到。
“不对。”
鲲鹏低声自语,声音在风中化成雷鸣般的震动,“绝不可能逃得这么干净。”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倾泻下来,照得平原上的碎石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鲲鹏的眼睛微微眯起,庞大的身躯在低空缓缓转向,忽然——
两道身影从远方天际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转瞬便到了近前。
帝俊和太一几乎是同时落地,脚掌踩在枯草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二人周身还带着赶路的燥热气息,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
帝俊一抬眼看见了盘旋的鲲鹏,眉心顿时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只有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红云在何处?”
鲲鹏的身影急剧缩小,化作人形落回地面,肩膀微沉,摇了摇头。
他伸手揉了揉两侧太阳穴,话语间透着困惑:“从火云洞追到此处,他的气息在此彻底断开,犹如凭空蒸发。
我以元神铺开搜寻,方圆三万里内再无半分残留。”
“蒸发?”
太一猛地跨前两步,脚下震得地面微微一颤,“哪有这般离奇的事!你莫不是跟丢了,找的借口来搪塞我等?”
鲲鹏抬眼看他,冷冷回道:“你若不信,大可自己查探。
这片平原除了风与草,再无其他。”
太一闻言,周身法力波动骤然加剧,双目之中金光迸射,朝四周扫视了一遍。
过了半晌,他脸上的怒意渐渐转为难以置信:“确实什么都没有……但怎么可能?”
帝俊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却不停地在远处边缘游走。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发问:“空间波动呢?可有异常?”
鲲鹏摇头:“无。”
“法力残留呢?哪怕极细微的印记?”
“也无。”
帝俊的脸色逐渐沉下来,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手肘。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低头盯着脚下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土地:“若是他自己藏的,凭你的速度,他不可能在你眼皮底下把气息处理得这么干净。
时间太短。”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
鲲鹏接话,话尾拖得很长,带着某种隐隐的警惕,“这片地方有什么东西是我等看不见的。”
太一握紧拳头,关节捏得咯嘣作响:“莫非是阵法?”
“不像。”
帝俊目光锐利,声音低而沉,“阵法定有力量波动,我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反倒是这片平原太过安静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目光如炬:“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看不见的东西?”
太一眯起眼睛,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大哥是说,这儿可能藏着什么秘境?”
帝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天域。
片刻后,他侧过头,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太一,鲲鹏,跟我一块儿探查一下周围的虚空——看看有没有空间波动异常的地方。”
两人点头,身形一晃便分开三路。
太一的指尖掠过空气,元神之力如水银泻地般铺展;鲲鹏则化出半本体,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寸褶皱的空间。
帝俊站在原地,河图洛书的投影在他身后浮现又消失,像是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而此刻,菩提世界内部的厮杀正酣。
红云靠在诸天庆云凝成的光幕后,手掌压着胸口,能感觉到法力在经脉里飞速流逝。
每一次接引的金光劈来,准提的莲花砸下,那层光幕就震颤一次,裂痕如同蜘蛛网般蔓延。
他心里明白,再这么扛下去,自己迟早要变成一具干尸。
“既然早晚都是死——”
红云咬住后槽牙,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他不动声色地将九九散魄红葫芦塞到庆云的光晕里,故意踉跄了一步,护身光幕晃了晃,露出巴掌大的空隙。
接引和准提几乎是同时眼睛一亮——那两个人打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两道攻击裹着呼啸声砸来。
红云在攻击即将触及衣袍的瞬间猛然侧身,那些光刃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带起几缕碎发。
他顺势把藏在怀里的葫芦往前一推,盖子飞脱,漫天的红沙如同熔铁般喷涌而出。
每一粒沙子都在嗡嗡作响,撞在接引的金光罩上,溅起火星;卷过准提的衣袖,将那片布料啃成齑粉。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阵红沙潮淹没了半个身子,身形微微后仰。
红云没有回头看战果。
他知道那两个人很快就能稳住,自己的全部法力只够买这么几息的时间。
他撒腿就往世界的边缘跑,脚跟砸在地上,震得双腿发麻。
元神像疯了一样地扫过每一寸界壁,终于——在东北角发现了一处明显比其他地方薄弱的裂缝。
他深呼吸,将丹田里剩下的法力像拧毛巾一样拧出来,全部灌进掌心,然后狠狠地按在那处裂痕上。
轰——
整个世界像一口被敲响的钟,剧烈震颤起来。
裂缝处溅出刺目的白光,空间波动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荡开。
这阵波动穿出了小世界的壁障,拂过外界冰冷的虚空,精准地撞上了帝俊三人的感知。
太一最先停下脚步,头颅猛地转向波动传来的方向:“那是什么?”
帝俊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片虚空——一片原本光滑如镜的空间,此刻正像水面般泛起涟漪,从中透出金色的光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里带着某种了然:“看来,这儿确实藏着一方小世界。”
鲲鹏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红云之前,莫非就是闯进了这里面?”
帝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废话,直接向前迈出一步:“走,去看看。”
三人化成长虹,朝着那处不断龟裂的虚空壁障疾驰而去。
越靠近,那股空间波动就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疯狂地撞墙。
金色的光芒从裂口处流出来,灼得人眼皮发烫。
当他们终于停在那个半透明的、不断扭曲的小世界面前时,三个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