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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祭出任何法宝,他只是低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竟以一双肉掌,生生托住了那携万钧之势砸落的巨印!

随着他身形暴涨,施展出法天象地的神通,那原本骇人的番天印在他掌中,竟仿佛缩成了一块可以随手把玩的石印。

广成子心头剧震,反应极快,急忙念动真言,将法宝强行召回。

饶是如此,他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差一点连这看家宝物都要失落。

而刑天,已然看清了不远处云头上那惊疑不定的道者。

他咧开嘴,似乎笑了笑,空着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柄巨大的战斧。

没有多余的话语,战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挥而出!

广成子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排山倒海般涌来,护身仙光如同纸糊般破碎。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整个人便如一颗被全力击打的石子,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远方的天际,不知被这一斧扫飞了几万里。

刑天收了神通,庞大的身躯恢复原状。

他拍了拍手掌,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依旧喧闹的营帐,重新拿起了自己的酒碗。

方才那足以让寻常仙真陨落的一击,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酒酣耳热之际,随手赶走了一只扰人的飞虫,并不值得在记忆中多停留一刻。

帐内的酒宴,甚至未曾因这短暂的插曲而中断,笑声很快再次响起,淹没了远处天空残留的一丝波动。

万里之外,广成子的身形撞碎云层。

肋骨断裂的触感沿着脊背爬升,他咳出一口血沫,在风中散成褐色的雾。

方向倒是没错——万寿山的轮廓正在地平线上浮起,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这一程,算是刑天用拳头送来的。

五庄观的门在他踉跄落地时无声开启。

镇元子站在石阶尽头,衣袖垂落如凝固的瀑布。

他看见 染血的衣襟,眉间慢慢聚起一道浅壑。

“谁做的?”

广成子倚着门柱喘息,将破碎的见闻一点点拼凑:九黎部落里升起的战旗,那个挥动巨斧的身影如何撕开阵法,又如何一拳将他掷向天际。

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喉咙里还残留着铁锈味。

“刑天。”

空气骤然变冷。

镇元子闭目,指尖划过虚空,天道脉络在他意识中展开如发光的蛛网。

没有劫气遮蔽,圣人的目光轻易穿透时光褶皱——他看见幽冥深处的暗流,看见五方鬼帝从忘川彼岸起身,看见蚩尤血脉深处苏醒的古老纹路。

再睁眼时,他声音里掺进了别的东西:“蚩尤已不是凡人。

他去了九幽,请来了不该现世的力量。”

广成子垂下头。

师尊没有斥责,这让他胸腔里涌起一丝侥幸的温热。

“难怪……”

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原来有巫族余孽撑腰。

师尊,他们既被天道放逐,如今卷土重来便是逆天。

您若出手……”

“没有巫族了。”

镇元子打断他,袖袍拂过石案,震落几粒尘埃,“只有九幽的鬼帝。

蚩尤身上流着两族的血,他既非纯粹的巫,也非纯粹的人。”

停顿像冰层蔓延。

镇元子望向西方,仿佛能看见地脉深处那些沉默的身影。”为师若动,幽冥之下那些存在也不会坐着。

到时候圣人交锋,这片天地承受不住。”

他没说的是另一层算计:天道四位圣人,压不住地道那几位。

更不必提海外青莲岛上那些影子。

平衡薄如蝉翼,谁先撕破脸面,谁就输掉这局棋。

广成子没听懂弦外之音。

他只觉得恐惧攥住了脏腑:“可鬼帝皆是准圣境界! 不过大罗金仙中期,就算唤齐同门……”

“所以要去紫霄宫。”

镇元子转身,道袍下摆扫过青砖,“此事该由道祖定夺。”

话音落下时,他的身形已淡成虚影。

广成子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里,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断裂的肋骨。

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山草木 的气味。

紫霄宫中,鸿钧听完禀报,眼底没有波澜。

蚩尤与轩辕的战争,刑天的介入,五方鬼帝的动向——一切都在天道织就的命理经纬之中。

他指尖轻叩玉磬,一声清鸣荡开,像投进命运长河的石子。

“让他们打。”

道祖的声音如同从亘古传来,“该流的血,一滴都不会少。”

镇元子话音落下时,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人,继续道:“此乃人族必经的第一道关隘。

考验的源头,不在别处,正是昔日巫族所化之九幽冥府。”

“一切早已布置妥当。

你可令燃灯亲率阐教众门人前往逐鹿,襄助轩辕。”

“随后,截教与西方教的人马亦将陆续抵达。

至于道门与人教是否前来,”

他略微停顿,“此刻尚难断言。”

镇元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了。

即便那两方未必出手,仅凭天道三教之力,应当也已足够。

得知阐教将倾力相助轩辕,广成子几乎按捺不住胸膛里翻涌的情绪。

可当镇元子说出由燃灯引领队伍时,他嘴角那抹笑意骤然僵住。

这意味着,即便身为人皇之师,他也须听从燃灯号令。

指挥之权并未落于自己手中。

一丝不甘如同细刺扎在心头。

然而面对镇元子的决定,他终是垂下视线,未敢流露半分异议,只沉默地随燃灯踏上了前往逐鹿的路途。

几乎同一时刻,西方二位尊者与红云老祖也接到了来自鸿钧的法旨,命各自门下前往逐鹿助阵。

鸿钧甚至象征性地向道门与人教传递了讯息。

至于对方是否回应,他并不在意。

打过招呼便够了。

来或不来,皆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倘若他们选择冷眼旁观,于他而言反倒更为有利。

对此,三清与女娲不过淡淡一笑。

他们自然不会遣出门下,去与后土的族人兵刃相向。

于是最终抵达逐鹿的,除了天道三教的修士,轩辕黄帝本人亦亲临战阵。

路途之中,轩辕遇见了一条前来投奔的龙。

那龙自称应龙,奉女娲之命而来。

轩辕眼底骤然亮起光芒。

尤其当确认应龙确系受人教教主派遣,他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无论天道三教给予多少援助,都比不上人教此刻伸出的援手。

唯有得到人教的认可,他的征伐才算真正拥有了名分。

这份重量,远胜千军万马。

抵达逐鹿后,轩辕毫不犹豫地将数百万兵卒的指挥符印交到了应龙掌中。

然而即便换帅,战局并未立刻扭转。

接连数场厮杀后,后卿与赢勾两位将领倒在了血泊里。

更令人心悸的事随后发生。

那两具遗骸竟开始汲取战场上弥漫的尸气。

放眼望去,原野上堆叠的躯壳已难计数。

某些角落甚至飘出 的气息,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灰雾。

这股异常的气息,终究引来了某种古老存在的注视。

不,准确地说,是一缕残存元神的窥探。

那具真正的凶兽之躯,早在龙汉劫初启之前,便已被鸿钧亲手摧毁。

它便是洪荒天地间诞生的第一只犼。

由无数混沌魔神陨落后的尸气汇聚而成,自降世便拥有混元金仙巅峰的修为。

昔年鸿钧倾尽全力亦未能将其制服,最终联合了众多劫后余生的魔神,才勉强毁去它的肉身。

至于犼的魂魄,则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围剿中一分为三,悄无声息地散入茫茫洪荒,连鸿钧也再未能寻到丝毫踪迹。

两道残破的魂魄钻进了后卿与赢勾的躯壳。

那不是寻常的魂魄——来自上古凶兽犼的碎片,带着蛮荒的戾气,将他们的存在彻底撕裂又重塑。

血肉在嘶鸣中凝固,瞳孔染上浑浊的灰白。

他们站在生与死的界线上,成了不被六道记载的异物。

僵尸。

几乎同时,大地深处传来震动。

犼的躯壳所化的将臣,在漫长的沉睡中睁开了眼。

那眼中没有神智,只有一片吞噬的本能——它嗅到了自己缺失的魂魄,就在那两具新生的躯壳里。

可后卿与赢勾并未完全沦为野兽。

某种残存的执念牵引着他们,步履蹒跚地回到了黄帝的军帐前。

轩辕氏看着昔日部下眼中陌生的死寂,沉默良久,最终收下了这两柄失控的刀。

战鼓在九黎的土地上擂响。

巫族的战士以肉身撼山岳,拳风能撕裂岩石。

但僵尸的躯体更硬——箭矢撞上皮肤只迸出火星,刀斧劈砍只留下浅白的痕。

他们像两座移动的壁垒,撞进敌阵,所过之处血雾弥漫。

只是这壁垒太过迟缓。

每一步都像踩进黏稠的泥沼,转身需耗去三次呼吸的时间。

起初黄帝的将士还能绕开他们冲锋,可渐渐地,那两双灰白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

杀戮吞没了最后一点理性。

不分敌我,不辨方向,凡是温热的、流淌着鲜血的躯体,都成了撕扯的对象。

战场 仿佛绽开一朵不断扩大的死亡之花,花瓣是断肢, 是堆积的尸身。

连天道三教的门人赶来,符咒与法宝的光辉笼罩四野,竟也无法将那两具不死的身躯彻底 。

焦土之上只留下深深的沟壑与灼痕,而摇晃的身影又一次从烟尘中站起。

有人跪在黄帝面前进言:“唯有请回您的女儿——赤水之北的那位。”

轩辕氏的手指猛然攥紧了舆图。

他想起女儿的名字被提起时,人们眼中闪过的恐惧。

旱神。

这两个字背后是龟裂的大地、枯竭的河床,是连风都带着灼烧气味的荒芜。

可九黎有风伯鼓动乌云,雨师唤来滔天洪水。

黄帝的军队在泥泞与雷暴中节节败退。

而战场上那两具失控的僵尸,正将战局拖入更深的混沌。

“她若归来……”

黄帝的声音很低,像在问自己,“这片土地还剩下什么?”

应龙就在这时掀帐而入。

水汽萦绕在他的甲胄边缘,话音却斩钉截铁:“蚩尤借风雨之势,我军已无退路。

能同时克制风雨、并震慑那两位异变者的——唯有女魃。”

帐外传来远雷的闷响。

黄帝闭上眼,仿佛看见赤水以北那片永恒的焦土。

终于,他朝应龙点了点头。

赤水北岸,连沙砾都是烫的。

没有植被,没有活物,龟裂的河床像大地上狰狞的伤口。

应龙穿过蒸腾的热浪,看见那个坐在巨石上的身影——瘦削,孤独,长发如枯草般垂落。

她听见父亲的召唤时,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布满灼痕,眼眶深陷,可眸子里瞬间涌出的光,竟让应龙怔了一瞬。

那是属于一个女儿的光,纯粹得与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

“父皇……愿见我?”

她的声音沙哑,像沙粒摩擦。

“陛下需要你。”

应龙递出水囊,看着她小心接过,指尖避开与他的触碰。

上路的第一个夜晚,她在篝火旁蜷得很远。

应龙却将烤好的干粮掰开,放在她触手可及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