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穿过一层无形壁障,踏入一片朦胧的领域。
此处悬于洪荒天穹之上,却又压在星海之下。
唯不周山一条路径可通。
此刻四周弥漫着浓雾,可见之处寥寥。
帝俊取出昊天塔,向雾中一抛——
“昊天塔,演化三十六重天。”
塔身骤然膨胀,撕开迷雾,层层天宇次第展开。
自太皇黄曾天起,至太明玉完天……太清大赤天、上清禹余天、玉清清微天,层层叠叠。
最高处第三十六重,乃大罗天。
第一重天外化出四座天门,每重天皆现宫阙楼台。
第三十二重太极蒙翳贾奕天上,凌霄宝殿巍然成形。
帝俊最初的神念曾试图探入第三十六重天界,却如同触碰到一片虚无的深渊,什么也感知不到。
他收回了神识,心中明白自己尚不足以踏足那片至高的领域,于是将目光转向了下方。
当他的视线掠过第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这三重天时,那些悬浮在云霭之上的古老铭文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些名字——与他所知的三位存在竟如此吻合。
一个念头无声地划过他的意识:难道这三层天本就属于他们?
几乎在同一时刻,太一、镇元子与红云也察觉到了铭文中的蹊跷。
太一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兄长,这三重天的名号,怎会与那三位一模一样?莫非将来某一日,他们也会归于我族麾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确信,仿佛名字的巧合便预示了必然的归附。
他未曾想过另一种可能:若真有那一日,坐镇天庭的,是否还是如今的妖族。
镇元子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地书,心中已生出悔意。
答应加入这初立的天庭,是否太过草率?前方的云雾似乎愈发浓重,看不清去路。
红云却捋了捋长须,缓声道:“紫霄宫中,道祖曾欲收那三位与女娲为徒。
这名号之契,或许便源于此。
如今他们既已推拒了师位,这名份所系的机缘,怕也未必再属于他们了。”
帝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错,”
他沉声道,“名号或因天而定。
既已舍弃,便是机缘已断。
将来执掌这名号与权柄的,未必仍是原主。”
鸿钧老祖与太一皆微微颔首。
镇元子也跟着点了点头,心中所思却截然不同。
他转而问道:“不知帝俊道友,属意于哪一重天作为我族根基?”
帝俊抬手指向上方云层中若隐若现的一片巍峨轮廓。”第三十二重天,太极蒙翳贾奕天,”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其间宫阙最为恢弘,主殿之名,正是凌霄宝殿。
可作我族议定大事之所。”
听到这个选择,镇元子暗自松了口气。
他原本担忧这位天帝会执着于那遥不可及的最高处,或是贸然触及那三名有主之天。
如今看来,帝俊心中自有分寸,那份关于名号的疑虑,或许只是碍于颜面未曾点破罢了。
太一已有些迫不及待:“既然兄长已定,便在此立下天庭吧?”
帝俊未再多言,身影一晃,已出现在南天门前。
太一三人随即立于其身后。
下一刻,浩渺的鸿蒙紫气自帝俊周身升腾而起,道道紫辉漫过天际,将流云染成一片深沉的霞光。
太一立刻效仿,也将自身紫气催动至头顶。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镇元子与红云,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红云老祖没有半分迟疑,仿效帝俊与太一的举动,也将那道鸿蒙紫气升入空中。
镇元子见状,只得压下心头的不情愿,随三人一同释放紫气。
四道紫气在南天门外展开,漫天紫意浸染苍穹,将云层与日光都染成一片深紫。
这异象惊动了洪荒大地上的万千生灵。
无数目光投向天空,窃窃私语与不安的骚动在群山沼泽间蔓延,却无人知晓变故的根源。
恰在此时,帝俊的声音如同滚雷般从云端压下:“天道为证,吾乃妖族帝俊。
今奉道祖法旨,于九天之上立妖族天庭。
自此刻起,吾为妖皇。”
“洪荒万灵,凡愿受庇佑者,皆可归于天庭麾下。
以昊天塔镇守妖族气运——天庭,立!”
余音未散,太一的宣告已接踵而至:“吾乃太一,自此称东皇。”
红云老祖几乎抢着开口,嗓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吾名红云,今日入天庭,当为云皇。”
镇元子沉默了一瞬。
既已应允,便无退路。
他抬起眼,声音平稳却缺了温度:“镇元子在此,入天庭为元皇。”
四位皇者归位的刹那,天穹深处洒落浩瀚金光。
功德如雨,最浓重的一束径直没入帝俊身躯。
金光及体的瞬间,他头顶三花骤然绽放,一道漆黑影子从脊背剥离,在半空凝成眉眼含煞的化身。
帝俊手腕一翻,金乌烈阳剑已握在掌中。
剑锋破空,直指那黑影心口。
黑影不闪不避,反手接住长剑,转身踏上帝俊脚下绽开的地之花,与之合而为一。
恶尸既斩,帝俊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终至准圣中期。
此刻纵然西方那两位亲临,境界亦要逊他一筹。
目睹此景,另外三人眼中同时掠过灼热。
天穹再度降下三道功德金辉,分落三人头顶——太一所得明显丰于其余二者。
金光灌体之下,太一身后浮现一道面目慈和的身影,善尸化身已成,修为同样踏入准圣中期。
镇元子与红云老祖亦借功德之力斩出善尸,双双突破至准圣初期。
最后一蓬功德金雨洒向洪荒大地。
凡身负妖族血脉的生灵,皆受其泽。
荒野间、深潭里,无数尚未化形的精怪在金光中骨骼伸展、皮毛褪去,化作人形。
妖族的数目,在这一刻暴涨。
天庭之名,如风般卷过每一处山林沼泽。
无数妖族离开故土,朝着九天之上那道紫气汇聚的方向而去。
不周山深处,祖巫殿中的十一道身影同时仰首。
祝融一拳砸在石柱上,火星四溅:“帝俊竟敢在天上立什么天庭!我这就去掀了他的台子!”
帝江横臂拦住他,声音低沉:“天道降下如此功德,此事绝不简单。”
烛九阴靠在殿门边,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他立他的天庭,与吾等何干?难道帝俊有胆闯进祖巫殿,逼我们低头称臣?”
烛九阴的提议在祖巫间激起一片附议之声。
巫族的血脉尚未如藤蔓般蔓延开来,此刻谈论与妖族的对抗确实为时过早。
但帝江总觉得有根无形的刺扎在思绪里。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们与叔父已近万年未见。
是该去拜望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后土的身影穿过石廊,踏入祖巫殿内。
她先向殿 那座盘古的巨像躬身,继而转向她的兄长们致意。
“帝俊与太一立起了妖族的天庭。”
她的声音很平静,“师尊料到兄长们心中会有波澜。”
“所以让我带回一句话:巫族是时候壮大了。
方法很简单——将祖巫的精血,滴入血池。”
她说着已走到血池边缘。
指尖逼出一滴赤金色的血珠,坠入暗红的池面。
池水骤然沸腾。
原本凝滞的血液开始翻涌,像是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漩涡越扩越大,将整池血水搅成旋转的赤潮。
过了许久,动荡才渐渐平息。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池心站了起来。
他踏着血水走上岸,浑身蒸腾着热气,单膝跪在后土面前。”大巫夸父,拜见后土祖巫。”
行礼完毕,他又转向其余十一位祖巫依次致意。
众祖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不及祖巫本身的威压,但那气息已稳稳立在大罗金仙的门槛上。
殿内顿时漫开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位祖巫已忍不住向前迈步,想要将自己的精血也滴入池中。
可就在这时,他们看见后土再次抬起了手。
又一滴精血从她指尖凝结,坠入池中。
“小妹!”
帝江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凝出一滴精血需耗费一个元会的修为!你这样损耗本源,境界会跌落,肉身也会受损!”
他说得没错。
祖巫的力量根植于血肉,每一滴精血都是肉身淬炼的结晶。
后土却只是笑了笑。
“大哥不必忧心。”
她话音落下时,周身猛然爆开一股威压。
那气息如无形的浪潮拍在石壁上,让十一位祖巫同时瞳孔一缩。
祝融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本以为踏入混元金仙初期,总算不用再被小妹教训了……谁知她已到了中期。
看来还是逃不过被揍的命运啊。”
帝江没理会祝融的嘟囔。
他快步走到后土面前,握住她的手腕。
“既然你已突破至混元金仙中期……”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的双眼,“那你的元神,如今修复得如何?”
十二祖巫中,唯有后土拥有元神。
尽管那元神残破如风中碎帛,但比起其余十一位根本无从凝聚元神的兄长,已是天赐的异数。
后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转向血池。
又一个身影正从翻涌的血水中站起,带着新生的气息踏上池岸。
那身影向她跪拜,声音浑厚如擂鼓:
“大巫大羿,拜见后土祖巫。”
后土伸手将半跪在地的大羿拉起,示意他去偏殿寻另外几位祖巫。
待那身影转过廊柱,她才转向殿中众人,声音平稳如深潭:“师尊告知,我受损的元神已恢复八成。
只待机缘降临,便可彻底圆满。”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凝神的脸,“师尊还提及,父神为我们留下了另一份馈赠。
若能寻得,诸位兄长亦可孕育出元神。”
这句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十一道身影几乎同时围拢过来,气息交织在殿宇的冷光里。
询问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急切地缠绕着同一个核心——那机缘究竟藏在何处。
“在不周山的山心深处,”
后土没有迂回,字句清晰如凿刻,“存着十二滴父神玉髓。
那是父神为我们留下的一线生机,能补全我们缺失的元神。”
她话音落下时,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但取出玉髓的唯一方法,是推倒不周山。”
后土的声音低了几分,“师尊说,如何抉择,由我们自行定夺。”
玉髓的 如同灼热的岩浆在血脉中涌动。
然而短暂的沉默后,十一位祖巫相继摇头。
帝江第一个开口,嗓音沉厚如擂动地脉:“不周山是撑起苍穹的脊梁,是父神身躯所化。
身为他的血脉,我们岂能亲手推倒它?”
附和声如潮水般漫开。
即便永远无法拥有元神,也没有人愿意触碰那座山。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带着些许赞许的意味:“你们果然没让他失望。”
陈宣步入殿内,身后跟着三道清矍身影。
十二祖巫立即躬身行礼。
他抬手虚扶,一股无形的气流托起了所有人的手臂。
“即便你们真选择推倒不周山,”
陈宣继续说道,掌心向上空悬,“你们兄长留下的玉髓,也会随山体崩塌而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