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自然不是真不要。
他早从师尊陈宣那儿得了准信:这场交易早已敲定,鸿钧不敢收回。
因果?师尊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鸿钧确实怔住了。
他望着被推回的玉册,喉结微动。
沉默像墨滴入水般化开。
终于,他极轻地叹出一口气。”随你罢。
往后这因果如何了结……只看你自己了。”
玉册又一次递到伏羲面前。
这一回,没再提“妖皇”
二字。
伏羲立刻将它纳入袖中,躬身行了一礼。”谢过前辈。
至于因果……我自会向师尊请教。”
说完便转身。
临走前,他袖袍一卷,将身后那方莹润的玉台收了起来。
鸿钧眉头骤然锁紧。
可未等他出声,三清与另外几人也纷纷起身告辞——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各自将座下的玉台摄走。
六座玉台,分蕴阴阳、天机、水火、造化、寂灭、极乐六种道韵。
坐在其上感悟大道,便如立在法则源头之畔。
眼见它们要被带走,鸿钧的声音陡然沉下:“这是何意?”
“莫非也是你们师尊教的?来贫道这儿做客,连坐席都要搬走?”
他胸口堵着一股火。
被陈宣压过一头便罢了,如今连小辈都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拿?
通天却笑了。
他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前辈,坐惯了的东西,沾了气息,怎好再留给旁人?您若觉得亏了,改日便去我们师尊那儿坐坐,让他挑几件更好的赔您。”
说罢便朝宫门外走。
鸿钧欲拦,耳畔却倏地钻进一道熟悉的嗓音——是陈宣。
“几块石头罢了,孩子们坐久了有感情。
道友若心疼,改日我寻几块更剔透的送你。”
鸿钧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听懂了。
哪是什么赔礼?分明是纵着徒弟,来他这儿明抢。
至于“更好的”?鬼才信。
他移开目光,将一道流转着混沌本源的气息推向帝俊,随即示意众人退去。
接引与准提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的手同时探向座下那方凝聚道韵的玉石。
指尖尚未触及,鸿钧的面色已沉下,袍袖一挥,空间扭曲,两位西方客便被送出了宫门之外。
鸿钧心中冷哼:那几位能带走 ,是因他们往后未必再来紫霄宫听道。
你们二人日后仍需至此,难道次次皆自携座具不成?
这话却不可明言。
他声音自宫中传出,裹着淡淡威压:“连这听道之座也要携走?莫非今后不再踏入紫霄宫?”
宫外二人身形一滞,只得朝宫门方向躬身一礼,转身化作流光投向苍茫大地。
三清与门下见状,笑声几乎抑不住。
帝俊、太一嘴角也浮起讥诮的弧度。
东王公在笑声渐歇时望向三清,抬手行了一道礼。
“三位道友,”
他声音温润,“可愿入仙庭共掌秩序?若三位点头,仙庭便设三清仙王之位。”
“自此仙庭之中,三位与吾及西王母并肩而立。
一切灵脉宝材,任凭取用。”
这般许诺,换作旁人怕已心动。
三清却神色未动,通天更是侧过脸,鼻腔里送出一声嗤笑。
“与你平起平坐?”
他眼尾都未扫向东王公,“不妨先看清自己掌中有几分斤两。
莫非以为得了那道紫气,便真跻身圣位了?”
帝俊原本微蹙的眉松开了。
他瞥向太一,后者眼中掠过一丝释然。
东王公面皮渐渐涨成青紫,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若非忌惮通天那四柄悬于传说的杀剑,此刻他已拂袖出手。
最终他只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拽住西王母袖口,化作虹光直奔西昆仑。
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天际的光痕,帝俊唇角弯了弯。
他转向始终静立一旁的伏羲与女娲,上前执礼。
“二位道友本属妖族,”
他声音放缓,“可愿受天庭羲皇、娲皇之位?吾在此立言,天庭绝不约束二位行止。”
“唯愿妖族逢大劫之时,二位能伸手一援。
天庭所藏诸天灵物,二位皆可自由取用。”
这番条件,比之东王公有过之无不及。
这无异于为妖族预购一道护身符——以资源供养二尊大能,换他日灾劫中的一次出手。
伏羲依然维持着面上的笑意,头颅却轻轻摆动。”我二人所求唯有大道,无意归属哪方阵营。”
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况且,我已在鸿钧前辈面前言明,不会做什么妖族的羲皇。
至于舍妹女娲,更不可能踏入你们的天庭。”
这拒绝的话语虽裹着笑意,落在太一耳中却成了 。
他胸腔里那股暴烈的火气瞬间窜起,鼻腔中迸出一声冷哼。”伏羲,”
他嗓音里压着金石相撞的脆响,“你既收了我兄长的伴生之宝,便该为我妖族效力。
如今我兄长这般礼待,你仍不识抬举——莫非是瞧不起整个妖族,还是瞧不起我兄弟两个?”
他向前踏了半步,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今日我把话搁在这里:要么入我天庭,要么交出河图洛书。
若这两条路都不选……”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寒芒,“宝物能拿到手,和能长久握在手里,从来不是同一回事。”
话音未落,一口宣黄古钟已自太一顶上升起。
钟身未动,却有一道沉浑的震鸣荡开,将四周流转的混沌气流撕扯得支离破碎。
帝俊心中暗叫不妙。
他并非愚钝之辈,早已察觉伏羲兄妹与那三位清气所化的尊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约的联结。
甚至他们口中提及的“师尊”,极有可能指向同一处渊源。
太一此刻的莽撞,只怕会牵动那三位出手。
然而言语已如泼水,再难收回。
他只得沉声接话,将话锋一转:“伏羲道友,说到底,此事终归是我妖族内部的纠葛。
何必闹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他目光扫过伏羲与静立一旁的女娲,“我兄弟一心只为妖族强盛,并无半点私心,更不敢驱使二位。
只是……二位同为妖族,难道不愿为族群的前程尽一份心力么?若当真如此,还请给天下妖族一个交代。”
这番话巧妙地将冲突圈定在族裔内部。
只要行事不过界,那三位便难有插手的由头。
太一却未能领会兄长曲折的用心。
他侧头看向帝俊,语气里带着不耐:“兄长,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既然不愿出力,留下宝物便是!”
他所有举动,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念头:替兄长拿回那件伴生之宝。
这句直白的话,终于触怒了始终沉默的女娲。
她面上那层温婉的薄纱骤然褪去,眼底结起冰霜,一条缠绕着星辉与月华的软鞭已无声无息地蜷在她指间。”想夺我兄长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却像淬过寒泉,“先问问自己这副扁毛禽鸟的根骨,承不承受得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那道星月交织的鞭影已撕裂空气,直取太一的双唇。
女娲心思干脆:既要打,便先打烂这张口无遮拦的嘴,看他往后还敢不敢肆意狂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太一甚至未曾移动脚步。
他心底翻涌着近乎盲目的笃定——这万载紫霄宫听道的光阴里,三千有缘者或多或少皆有进境,连他与帝俊也借此突破至大罗金仙的巅峰。
唯独伏羲与女娲,周身气息始终如深潭古井,不见半分波澜。
此等修为,何足为惧?
他抬手,东皇钟的虚影在掌心流转,准备随手将这记鞭影碾碎。
太一始终认定,伏羲与女娲的道行至多停留在大罗金仙的末阶。
虽只隔着一层境界,其间却如隔天堑。
更何况他掌中托着东皇钟这等先天至宝,行事便愈发无所顾忌。
他怎会知晓,那二位早已踏入混元金仙之境。
纵使手无至宝,又岂是他能轻易触怒的。
女娲尤其憎恶太一那张不休的嘴。
此番出手,她未留半分余力。
长鞭破空抽落,竟震得东皇钟嗡鸣不已。
这仅是开端——随后那鞭影翻飞如星河倾泻,每一次都朝着太一唇齿之处袭去。
不过片刻,太一已只剩招架之势,再无反击之机。
帝俊在一旁看得分明:太一渐显不支,东皇钟的护体神光已在女娲鞭下颤动不休。
他再难静立,指间金乌烈阳剑骤然祭起,直向女娲背后刺去。
他本意并非伤她,只想阻住那连绵鞭影,趁机带太一脱身。
若迟些三清也插手,怕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剑光才现,一卷图册已无声展在女娲身侧。
浩荡的河洛之气漫涌而出,竟将那灼热的剑芒震得倒飞而回。
几乎同时,伏羲已立在帝俊面前。
他的声音像淬过寒冰:
“偷袭我妹妹的,你是头一个。”
伏羲剑自他袖中滑出,映着混沌天光。
“今日若不让你留些代价,这洪荒众生,怕要以为我伏羲的妹妹是谁都能欺的。”
剑锋已至。
帝俊并无灵宝护身,仅凭太阳真火缠绕周旋。
不过三五回合,他已觉气息滞涩,每一次格挡都像在抵住倾塌的山岳。
伏羲与女娲不同。
女娲只想撕烂太一的嘴,伏羲却真正动了杀心。
他素日温润如玉,唯有触及女娲之事,眼底才会浮起血色。
此刻他只想让帝俊陨落于此,好教万千生灵铭记——有些人,碰不得。
剑尖又一次刺来,直取咽喉。
帝俊猛然后撤,周身真火轰然炸开,化作一轮炽日试图吞没剑芒。
可那剑光如冷电劈入火海,竟将烈焰层层割裂。
火焰渐弱,剑锋却愈近。
太一瞥见兄长险境,心头剧震。
东皇钟在他掌中哀鸣,他却分不出第二道护体神光。
帝俊没有伴生灵宝,单凭太阳真火,撑不过十息。
除非——
他咬牙将东皇钟向上一推,钟身骤然放大,试图将两人一同罩入其中。
可女娲的鞭子像嗅到血腥的蛟龙,死死缠住钟缘,每一鞭都抽得时空微颤。
钟影尚未完全落下,伏羲的剑已刺穿火焰,在帝俊肩头带出一缕金赤的血光。
太一顾不得多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冲向兄长所在的方向。
必须在伏羲彻底撕裂那片灼目光焰前,将帝俊推入东皇钟的庇护之下——这个念头占据了他全部思绪。
正因这份急切,原本勉强招架女娲攻势的太一露出了破绽。
那道缀满星辉的长鞭如灵蛇般探出,精准地抽中他的唇际。
剧痛炸开的瞬间,整个人向后倒飞。
尚未飞出多远,第二鞭已追至脊背,将他狠狠抽回原处。
失控的身躯最终跌进钟口,仅剩半个头颅露在钟沿外。
女娲并未停手。
长鞭左右交叠落下,抽击声在混沌中织成密集的网。
东皇钟随之旋转,像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沉重陀螺,在虚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后土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转向身侧的通天,声音里压着跃动的兴致:“三师兄,若将那口钟弄来……闲暇时抽上几鞭,听着声响,应当颇有意思。”
她未提半个“想要”,通天却已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