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首坐了整整三千年,此刻起身,衣袍拂过玉座,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台下众生仍闭目沉坐,气息绵长,连女娲与伏羲也眉目舒展,沉浸在某种深层的领悟里。
他没有唤醒任何人,只是身影微晃,便从殿中消失。
三清、后土与十二祖巫此前已听过这些内容,此次更多是温故与印证,并未陷入顿悟。
见陈宣离去,他们也相继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宫殿,各自散去。
三百载光阴如流水般掠过。
殿内开始有生灵陆续苏醒,每人在睁眼的瞬间,耳畔都会响起陈宣留下的低语:静默离去,勿扰他人。
于是身影一个个站起,又一个个消失在殿门外的光中。
最后,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伏羲与女娲。
连女娲的眼睫也在这时轻轻颤动,即将从漫长的梦境中归来。
女娲听见了那个声音,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兄长身旁,安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伏羲的眼睑也动了。
他睁开眼时,脸上已布满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正想转身,那声音又一次在他耳畔响起。
他只能轻轻拉住妹妹的手,一同转向宫殿深处,屈膝跪地,深深拜下。
起身时,两人的眼中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留恋。
他们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这座宫殿。
踏出岛屿边缘的最后一步,伏羲回头望了一眼,女娲也停住了脚步。
他们的神情被站在宫内的身影尽收眼底。
那道身影只是微微动了动头,什么也没说。
他继续俯身,将一株株萦绕着先天之气的根苗植入土壤。
银色的水从壶中洒落,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泛着日月星三色的微光。
那些原本灵气稍弱的植株,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变得莹润。
虽然未能蜕变为最顶尖的那一列,却也稳稳跨入了上等的门槛。
如今这片园子里,几乎寻不见中等品相的灵植。
若要找一株中品,恐怕比辨认那几株极品还要费力——因为极品的所在太过显眼,而次等的,早已绝迹。
园中确有三株非凡的存在:一株芭蕉,叶片宽阔如翠盖;一架葫芦藤,藤蔓缠绕着紫气;还有一棵茶树,每片叶子都似藏着流转的道韵。
只有这三株。
看着它们,他心里总浮起一丝不足。
“终究是凑不齐十种啊。”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惋惜,“剩下的都已有了归属,总不能直接去夺吧?”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转过好几个念头。
最后,他伸出手指,朝园中两点灵光轻轻一点。
灵光化形,变成两个梳着童髻的孩子,垂手立在他面前。
他吩咐他们照看这片药圃,以及宫前那片种着果蔬的园子。
诸事安排妥当,他转身步入宫殿深处。
门在身后合拢。
他必须尽快,在那个人成就圣位之前,掌握那道法则。
否则,将来难免受制。
……
光阴在打坐中失去刻度,几万年不过是一次呼吸与下一次呼吸之间。
掐指推算,距离那个时刻,大约只剩两万载了。
这一天,宫殿深处骤然迸发出七色光华,光柱冲天而起,惊动了在三座山峰上静修的三道身影。
他们几乎同时睁开眼,化作流光掠向宫殿,却不敢踏入半步,只静静立在宫外的云头上。
最年轻的那位忍不住侧头:“兄长,师尊这是……要踏入那个境界了吗?”
为首的老者没有回答,目光始终锁在宫殿上。
碰了壁,年轻者又转向另一侧的严肃面孔。
可他还没出声,对方已经冷冷开口:“安静些。
上次那桩事,我尚未与你计较。”
年轻者只好闭上嘴,也望向宫殿。
就在这时,冲天的霞光猛然倒卷,尽数缩回宫墙之内。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升上宫殿顶端。
七色光芒如同活物,缠绕在他周身。
他头顶浮现三朵光华凝聚的莲花,每一朵都绽开十二重花瓣。
无形的法则波纹在莲花间流转,推动着它们缓缓靠拢、融合。
当三花彻底合一之时,便是他突破桎梏、登临全新境界之刻。
云头上的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手指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他们在心里默默念着,为那道身影鼓劲。
三色光华即将彻底交融,凝成那三十六品莲台的刹那,一声短促的喝令从陈宣喉间迸出。
“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几乎要合为一体的三股光华,骤然再度分离,重新化为三道清晰的光流。
周遭弥漫的道韵与自然之理又一次开始汇聚,竟在那三道分离的光华之上,各自孕育出一件形态迥异的器物轮廓。
他的气息最终稳固在某个临界点,距离那道更高的门槛,仅剩一层薄如蝉翼的隔膜。
并非无力跨过,而是他主动止步于此——此刻他对自然之理的领悟,尚停留在“大成”
之境,远未臻至圆满。
至于其余诸般大道法则,所悟更是浅薄。
若此刻贸然晋升,日后回头再想深入感悟这些根基法则,所得必将稀薄许多。
因此,他非是不能,而是在竭力压制那股向上突破的冲动。
他要求自己,在真正迈出那一步时,不仅要将自然之理悟透,更需尽可能多地触及其他大道法则的脉络。
尽管境界未曾突破,但他此刻所蕴藏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原先的范畴。
这一切,侍立一旁的三清自然无从知晓。
他们只见到光华分离、气息停滞,以为师尊冲击境界未果,面上不禁流露出几分遗憾与叹息。
陈宣此时已睁开双目,目光扫过三名 脸上的神情。
“方才为师周身变化,尔等皆已目睹。”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其中蕴含何种道理,各自细细思量。
不必即刻回答,为师予你们三千年光阴。
三千年后,再听尔等见解。”
言罢,他袍袖轻拂,一道蕴藏着先前所有突破过程细微痕迹的神念,便无声无息地印入了三清的神魂深处。
此后三千年里,他们可随时反复观摩、体悟这段烙印。
交代完毕,陈宣便离开了青莲岛,身形向着西方掠去。
过去数万载岁月,他并未将所有心神尽数投入对自然之理的参悟,而是分出了一部分,用以揣摩空间与速度这两种法则的奥妙。
于他而言,这两者皆是紧要的护身依仗。
即便将来某日遭遇那位名为鸿钧的存在而不敌,掌握此二法,至少能多一线遁走的可能。
他的身影很快出现在西方地界,悬停于须弥山的天穹之上。
心念微动,大道之中关乎“隐秘”
的法则之力悄然弥漫,将方圆万里内的一切天机搅乱、遮蔽。
做完这些,他才垂目俯瞰下方的山峦。
昔日魔祖罗睺盘踞之时,此山巍峨雄奇,气象之盛,较之昆仑亦不遑多让。
然而如今映入眼帘的须弥山,虽仍有万仞之高,山体规模却不知缩减了多少倍,往昔的磅礴气势早已消散。
山中尚存的、可堪称为先天灵根的草木,更是寥寥可数,屈指可辨。
望着这片破败景象,陈宣轻轻摇了摇头,低语道:“旧日荣光尽成尘土,谁又能料想,此地尚有再度兴盛之机呢。”
此刻的他,似乎全然忘却了当年自己在这西方之地、在这须弥山中做过什么。
那一次,他几乎刮尽了地皮,连那传说中的八宝功德池也未留下,至今仍收在他的造化空间之内。
他曾动念将池子置于青莲岛,思量再三,终究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宣将那方灵池留在岛上终究是个隐患。
往后难免有人借此生事,寻青莲岛的麻烦。
他身形刚在西土显现,地脉深处便有三道气息同时升起。
杨眉老祖与另外两位自尘土中现身,悬在半空里朝他稽首。
为首的老者嗓音带着枯叶摩擦般的沙哑:“难得青莲道友还记得我们这几个老骨头。”
陈宣还礼时嘴角挂着苦笑。”诸位能脱身前往混沌逍遥,我却不得不守着这片天地。”
他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线,“若不赶在鸿钧证道前再进一步,往后怕是连喘息的空隙都不会有了。”
三人脸上的纹路忽然凝固了。
空气沉了沉,其中一位抬手抹过下颌:“纵使闭关万年,至多也只能触到混元金仙的顶巅。
证道后的鸿钧……终究是不同的。”
杨眉老祖接过话头,袖袍在风里微微鼓动:“不如随我们一同离去。
待有了足够分量,再回来清算这段因果也不迟。”
陈宣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四周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若连我也走了,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三只玉瓶与三片蜷缩如婴孩手掌的茶叶,“虽未证道,但他想抹去我的存在,也没那么容易。”
指尖触到玉瓶的刹那,三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波动。
他们认出了瓶中之物与茶叶上流转的道韵。
杨眉老祖将东西收进袖中,喉间发出低沉的叹息:“临行前,道友可还有嘱咐?”
陈宣仰面看向天空。
云层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成细缕。”鸿蒙紫气……三位应当不陌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某个禁忌,“若在混沌中遇见,务必收好。
将来对付鸿钧时,它会成为关键的棋子。”
三位混沌神魔的幸存者彼此交换了眼神。
他们对那种气息太熟悉了——开天之前的混沌里,鸿蒙紫气不过是漂浮在法则间隙的尘埃。
真正的神魔皆由大道显化而生,谁会在意那些残缺的法则碎片?即便如今修为跌落,他们掌中依然握着完整的大道脉络。
乾坤老祖向前踏了半步,脚下尘土凝成环状波纹。”那东西连炼制先天灵宝都勉强。”
他眉头蹙起,“如今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时代不同了。”
陈宣的视线落回三人脸上,“在如今的洪荒,鸿蒙紫气能造出圣人。”
他停顿片刻,让这句话的重量沉入寂静,“虽不及混元大罗金仙,却足以碾压任何混元金仙。
试想……若诸位手中攒够足够的紫气呢?”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时,杨眉的眉峰微微压低了。
他转向身旁那道青衫身影,声音里掺着混沌深处刮来的风:“你说……他能造出圣人?”
陈宣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逐渐弥合的裂隙,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那些被称作“先天灵宝”
的碎片,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鸿蒙紫气,还有一套精心编织的修行之路——斩去善、恶、自我,依托外物攀登,最终抵达一个被允许的巅峰。
“不是创造。”
陈宣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是修剪。
剪掉所有可能长得太高的枝桠,只留下整齐的盆栽。”
阴阳老祖在一旁冷哼。
那声音短促而干燥,像石头撞在更硬的石头上。”混沌里弱肉强食,可至少光明正大。
活下来的靠本事,死了的认命。
现在呢?把整片森林修成盆景园,自己当那个唯一的园丁——这种心思,确实像他。”
他们都知道“他”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