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岸本该密布着炊烟缭绕的村落,此刻却有许多地方只剩焦土。
断木与残破的陶器浸泡在暗红色的浅洼里,某种熟肉烧焦的甜腻气味贴着地面弥漫。
女娲的脚步在河滩上踩出湿痕。
她低头看着陷在泥泞里的半截孩童手臂,腕间系着的五彩绳结尚未被血浸透。
红绣球从她掌心浮起时,天空忽然下起温热的雨。
钟声是从通天袖中荡开的。
那声音不似金属震颤,倒像巨石投入深潭——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扫过河岸,无数正扑向茅屋的妖物骤然僵直,獠牙上还挂着碎布。
剑光比雨丝更细。
青萍剑掠过的轨迹上,妖群如被风吹散的灰烬,连嘶吼都来不及留下。
女娲的红绣球在妖阵中弹跳,每次落下便绽开一团血雾,仿佛硌脚的卵石砸进蚁穴。
“倒是来得巧。”
东皇太一的声音贴着通天耳畔响起时,混沌钟正罩向第三批妖兵。
通天侧身让过斩来的日轮,剑锋回扫削断了三根飘飞的金羽。
另一侧,帝俊的河图洛书已展开漫天星斗,将女娲刚祭起的山河社稷图抵在半空。
四位圣人交锋的余波震得黄河水倒卷,岸边残存的茅草屋成片塌陷。
十一祖巫的咆哮原本已迫近妖军侧翼,西方天际却骤然压下两座金身。
接引的莲花与准提的菩提枝架住了共工撞向妖阵的洪峰。
伏羲的琴弦刚绞碎百名妖将,阴影里忽然探出垂天之翼。
鲲鹏双翅掀起的飓风卷走了半阙音律,也卷走了人族最后的屏障。
幸而大巫们带着族人冲进了妖群。
强良的雷光劈开妖阵缺口,后土的息壤瞬间垒起十丈土墙。
但妖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雷光每次熄灭,就有更多利爪撕开人族胸膛;多到土墙刚竖起,就被 的小妖炸出缺口。
河滩正在变成碾盘。
巫族战士每倒下一位,就有数十人族被妖爪拖进血泊。
妖军尸骸堆积成丘,可后方仍有黑压压的妖潮涌来,仿佛永远杀不尽。
青莲岛的雾气终年不散。
陈宣面前的镜面映出黄河水由黄转红的过程,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三千七百下——那是岸边又一座村落消失的间隔。
雨不知何时停了。
通天一剑震退东皇太一,余光瞥见下游处最后一片完好的窝棚正在起火。
女娲的红绣球砸碎了扑向妇孺的狼妖头颅,可三只鹰妖已从她背后叼走了婴儿。
混沌钟再次荡开时,通天忽然改了剑势。
青萍剑不再斩向妖圣,反而削向河滩东侧——那里,帝俊布下的招魂幡正吸食着新死的魂魄,幡面已染成暗紫色。
“找死!”
东皇太一的日轮骤然炽烈十倍。
剑锋与日轮相撞的刹那,黄河水炸起千丈巨浪。
浪头落下时,露出了河床深处白森森的骨堆——那是历年溺亡者的遗骸,此刻被圣人交锋的余波翻了出来。
女娲的眼泪终于坠下。
泪珠在半空化作五彩石,砸进妖阵时竟生出遍地荆棘。
妖兵被刺穿脚掌的惨叫与巫族战士的怒吼混成一片,而招魂幡仍在风中猎猎作响。
镜前的陈宣站起身。
他袖中滑出一枚青莲子,落在案上滚了半圈,停在映出河床白骨的那片镜面边缘。
青莲宫内,宣光镜面映出黄河岸边的血色。
后土又一次站起,衣摆无风自动,指尖掐进掌心。
“让我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弦。
座上的人没有回头,只抬手向下微微一按。
无形的力量将她按回原处,连带着殿中其他几道身影也一并沉默。
那些年轻的面孔盯着镜中景象,指节捏得发白,眼中烧着无声的火。
他们并非镜中那些被追逐的生灵,但看着单方面的屠戮,胸腔里仍堵着什么硬物——欺凌弱小,在哪一方天地都是令人齿冷的事。
他们自然不懂更深处的谋算。
座上的人清楚,有些劫必须亲身去渡,有些路必须独自淌过血。
庇护得太过周全,暖巢里便孵不出能搏击风浪的羽翼。
这些年来,部落炊烟日盛,仓廪渐丰,握惯了农具的手却忘了如何握紧武器。
即便偶有佼佼者摸到了剑道的边,能踏入那座传说洞府的,终究寥寥无几。
这般下去,不必等天地衰颓,他们自己便会断了向上的根脉。
镜面忽地一亮。
残存的人影背靠黄河,竟结成了阵势,以伤换伤,以命阻锋。
一直静观的身影,此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吧。”
他侧首对身旁说道,“送那两位,回他们该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身旁已空。
只余一缕空间涟漪缓缓平复。
“祖师!”
一名年轻道人忍不住上前,眸子里跳动着战意,“她既已前往,我等可否……”
座上的目光扫过这些跃跃欲试的脸,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以你们现今的道行,本不该踏进此局。”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但道心若蒙尘,反成日后桎梏。
只是切记,莫要高估自己。
妖帅麾下,非你们所能直面。”
袖袍轻拂,数道昏黄符箓凭空显现,悬于各人面前。”此符可代死一次。
触发之时,便是你们回归宫门之刻。”
他语气转淡,“性命可保,惩戒难免。
归来者,面壁万年。”
再一挥手,殿中众人身影倏忽消散。
下一刻,他也自莲座上隐去踪迹。
黄河之水裹挟着浑浊的血色奔流。
陈宣立于云头,下方是断刃与残躯铺就的河滩。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望向极高远之处,仿佛能穿透九重天宇,看见那座紫霄宫阙。
“劫因私起,债总有偿。”
低语散入风中。
与此同时,战阵核心处空间扭曲,后土身影凝实。
她抬手按在身旁巨汉汗湿的肩背,触手一片滚烫。
“去帮你兄弟。”
她言简意赅,“这里,归我。”
巨汉扭头,染血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重重点头,喉中滚出一声沉闷的应诺。
旋即抽身疾退,将那煞气冲天的古老阵位,让与后来者。
十二道古老气息彼此勾连,构筑成一座横跨天地的煞阵。
要令这座大阵完整显化,须得十二位血脉源头者同时催动本源。
然而执掌幽冥的那一位长久镇守于生死交界之地,于是领首者不得不另寻替代。
他从她的部族中择出一名战巫。
那战巫已触及血脉源头的边缘,只差半步便能踏破界限。
以他暂代其位,大阵虽能勉强成型,威能却不足原本十一。
若非如此,怎容得西方那两位以灵宝周旋缠斗,迟迟未分胜负?若阵势圆满,那道开天辟地的身影早已显化,一斧之下,万物归墟。
正因这缺憾,来自极乐之地的二位才敢如此从容。
宝光流转间,他们与十一道祖巫之影反复交锋,似在试探阵法的边界。
就在这时,阵眼处的帝江忽然察觉——大阵的气息正在攀升,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眼。
他蓦然回首。
她正站在幽冥与现世的缝隙间,唇边噙着未散的笑意,手中握着一段青翠的瓜果。
帝江眼中骤然迸发出光芒,声如雷霆炸响:“请父神真身降临!”
其余十位祖巫皆是一怔。
就连西方那两位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讥诮。
“十一之数,也想唤出盘古真形?帝江,你未免……”
准提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那道从幽冥中走出的身影。
她将最后一口瓜果咽下,目光扫过西方二圣,声音里浸着九幽深处的寒意:“若加上我呢?”
接引心底一沉,神念急传:“速退!”
然而已经迟了。
十二道气机彻底贯通,天地骤然暗沉。
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正在高空凝聚,周遭空间寸寸固化,封死了所有去路。
“今日便让这两位明白,何为开天之威。”
后土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必留情,送他们重归天道。
也好教后来者知晓分寸。”
洪荒圣人相争,往往止于颜面,极少真正分出生死。
但这句话落下,便已定下了结局。
帝江等人精神大振,血脉之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半空中的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
西方二圣终于色变,试图撕裂虚空遁走,却发现四周如同铁铸。
准提咬牙喝道:“攻其一点!”
他们的目标明确——十二人中最弱的那一环,宣冥。
两位圣人合力一击,足以斩灭星辰。
按常理,一位祖巫绝无可能独自承受。
但他们都低估了这座大阵。
当毁灭性的光华撞向宣冥时,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并非他自身有多么强横,而是在阵成的那一刻,十二人的修为便已连成整体,如同共担着一具身躯。
攻击落在宣冥身上,却被分散至其余十一人体内。
宣冥只是微微抬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半空中,那道巨影已抬起手臂。
苍穹开始渗出暗红色的雨滴。
虚空裂痕尚未弥合,接引道人消散的轨迹仍残留着法则震颤的余波。
准提甚至来不及从师兄湮灭的空白中抽离神念,那道横跨亘古的斧影已再度降临——没有风声,没有光华,只是空间本身在向他坍缩。
他试图催动七宝妙树,却发现周身道韵正被某种更古老的秩序拆解成碎片。
最后映入他真灵的画面,是盘古虚影那双空洞的眼窝,如同两个正在吞噬万物的归墟。
血雨落下时,帝江感觉到维系阵法的纽带正在断裂。
不是外力摧毁,而是某种超越负荷的反噬正从内部瓦解十二祖巫的本源连接。
他看见宣冥身后的六道轮回虚像剧烈闪烁,看见共工脚下的北冥弱水倒灌进自身经脉,看见祝融发间的南明离火正在灼烧他自己的元神。
十一具祖巫之躯如同被抽空内核的陶俑,接连瘫倒在破碎的阵眼方位。
半空中,盘古虚影保持着挥斧的姿态凝固,随后从指尖开始化作亿万光尘。
山河的悲鸣穿透三十三重天。
镇元子手中的地书自动展开,书页上代表西方极乐世界的图腾正渗出血色墨迹。
红云想掐指推算,却发现天道轨迹已乱成一团绞碎的丝线。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不周山方向——那里本该是巫妖战场的中心,此刻却被更沉重的寂静笼罩。
东皇太一握紧混沌钟的手指节发白。
钟体内蕴藏的太阳真火反常地冰冷。
他看见帝俊眼中映出的血雨,那些猩红雨滴落在河图洛书推演的星图上,将妖族气运的轨迹腐蚀出无数黑洞。”原来圣人也逃不过归墟……”
帝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消散的野心说话。
他们曾以为登上圣位便是超脱,此刻才明白洪荒深处还沉睡着更蛮横的法则。
瘫倒在阵眼中心的共工咳出带着冰碴的血。
他的视线穿过逐渐稀薄的盘古光尘,看见后土正从轮回虚影中剥离出身形。
这位唯一保持站立的祖巫伸手接住一滴血雨,掌心浮现的六道轮回印记将雨滴吞没。”天道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