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山的灵堂比陈醒想的小。
一间旧式礼堂改的,门楣上挂着黑纱,两侧花圈摆了两排,白纸花扎得紧实,有几只已经被风吹得歪了脖子。
来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站了半院子,大多是穿灰蓝中山装的,年纪偏大,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陈醒在门口报了名字,一个年轻办事员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拿毛笔在签到簿上划了一下,笔尖在“陈”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墨。
韩明站在灵堂门口迎客,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在灵堂的白炽灯下反着光。
他穿黑色毛料中山装,领口扣得严实,胸前别一朵白纸花,花蕊是用黄纸捻的。
见了陈醒,他先伸出手来,力道很重,虎口卡在陈醒的掌根处,停了两秒才松。
陈醒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割过,缝针的痕迹还隐约可见。
“陈先生,劳驾。”
韩明声音不高,嗓子有点哑,像是熬了几夜。
他侧身让陈醒进门,顺手从旁边桌上拿了一炷香递过来,香脚用红纸裹着。
陈醒接了,在灵前的长明灯上点了,插进铜香炉里。
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插香时带起一小撮灰末,落在供桌的漆面上。
韩世昌的遗像挂在正中,照片修过,脸上皱纹少了几道,看着比讣告上的年纪轻些。
仪式不长。
一个秃顶老头念了悼词,稿纸拿在手里抖得厉害,念到“韩世昌同志”时卡了一下,翻过去一页才接上。
陈醒站在人群后排,闻见礼堂里一股樟脑丸混着旧棉布的气味。
他旁边有个老太太一直在抹眼睛,手帕叠成小方块,湿透了也没换。
仪式结束后,韩明从灵堂侧门出来,朝陈醒点了点头,没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侧厅不大,一张旧会议桌,四把木椅,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杯子。
韩明关上门,门栓是铜的,插销有些松,他用力推了一下才扣紧。
他没坐,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线绳缠着,绳结处压着一块火漆印,印色暗红。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口,看了一眼陈醒,才把线绳解开。
信封里是一沓账页,纸色发黄,边缘卷曲,有几页的装订孔已经裂了,用白线重新缝过。
韩明把账页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就用指尖点一下右下角。
陈醒看见每页右下角都盖着一方朱红私章,篆书“韩世昌印”,印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洇开了,有的地方缺了一角。
账页上的数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但大体还能辨认。
“1953年,家叔在陆记做临时账房,这批账是他亲手记的。”
韩明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手指停在纸面上,“后来陆记出事,这批账被人从总账里抽出来,单独保管。
家叔临终前交给我,说这东西不能留在韩家,但也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陈醒把声明复印件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账页旁边。
韩明拿起来看了三遍,第一遍扫得快,第二遍逐字读,第三遍停在“赵德柱经手”五个字上,看了很久。
他推了推眼镜,镜架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印,抬头说:“赵德柱的收条呢?”
“在法院。”
陈醒说,“你要看原件,得去区法院申请。”
韩明把复印件折好,收进口袋,动作很慢,折痕压得很平。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没喝,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口水痕洇在桌面上。
“你拿这份底稿,是想告赵德柱?”
他问。
“我想知道,当年韩世昌为什么选赵德柱经手。”
陈醒把账页收拢,对齐边缘,手指按住纸面。
韩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八宝山的松树林,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枯叶贴在纱窗上。
他背对着陈醒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赵德柱欠我叔叔一条命。
1960年赵德柱在厂里出事故,钢锭滑了,是他把我叔叔从底下拖出来的。
我叔叔右腿被砸断了三截,接骨的大夫说再晚半分钟人就没了。
从那以后,赵德柱就替韩家办事,账目上的事,跑腿的事,都是他。”
陈醒把底稿收好,装回牛皮纸信封,线绳重新缠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刺耳。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问:“那现在韩世昌死了,赵德柱欠的命,算还清了吗?”
韩明没回答。
他转过身来,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睛。
他走到桌前,把茶壶的盖子揭开又盖上,瓷盖磕在壶口上叮的一声。
“陈先生,”他说,“银库的事,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
陈醒把信封放进帆布包,拉链拉上,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侧厅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铜栓有些发涩,他用力推了两下才拨开。
韩明在他身后说:“赵德柱那边,你最好留个心眼。
他替我叔叔办事那些年,手里不止这一份账。”
陈醒没回头,只把门拉开。
走廊里有人在搬花圈,竹架子磕在门框上,白纸花掉了一地。
他穿过走廊时踩到一朵纸花,鞋底粘着纸屑走到院子里,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韩明的身影还站在侧厅门口,黑中山装的背影被白炽灯映在门框上,拉得又窄又长。
回到院里天已经擦黑。
周小满的摊子刚收,竹竿上还挂着两件没卖出去的的确良衬衫,在风里晃来晃去。
陈醒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他从包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账页底稿,韩世昌的私章在灯光下红得发暗。
他把底稿和声明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赵德柱经手”五个字上停了一下。
铜扣还在东厢房墙缝里,布包上的结是他自己打的,没人动过。
但赵德柱走了,韩世昌死了,韩明的话还压在耳朵里——银库的事到此为止,可赵德柱手里的账,不止这一份。
他站起来,把底稿锁进抽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院子里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一只只翻过去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