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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醒从工商局出来没往红星胡同拐,沿着东四北大街一路往南,过了三条巷口才折进钱慧兰住的院子。

这片胡同比红星胡同窄,两边墙根堆着蜂窝煤和破花盆,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

他进院门时,钱慧兰正把一条蓝底白花的被单往竹竿上搭,听见脚步,手没停,只偏了偏头。

“工商局认了。”

陈醒站在晾衣绳外头,被单滴下来的水在他鞋面前砸出一排深色圆点。

钱慧兰把竹竿往地上一杵,铁尖扎进泥地里。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手腕上还沾着皂角沫。

她没看陈醒,眼睛盯着被单上没抖平的一道褶子,伸手去抻了抻。

“你三叔昨晚来找我,问分家单的事,说你那份是假的。”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说你爹当年按的手印是右手大拇指,你那份是左手的。”

陈醒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盒面上磕了两下,没点。

“真的假的,工商局已经认了。

老廖亲自签的字,材料归档了。”

钱慧兰这才回头看他。

她嘴角往下压了压,算是冷笑。

转身往屋里走,门帘是蓝布缝的,边角磨出毛茬,她掀帘子时手腕一翻,动作利索。

陈醒跟进去,屋里暗,窗户小,光线从纸糊的窗格子里透进来,照见桌上半碗凉粥和一双没洗的筷子。

樟木箱靠墙摆着,箱盖上的铜扣发绿,钱慧兰蹲下去,从箱底翻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封面上竖写一行毛笔字,墨迹洇开过又干了,笔画边缘毛糙。

“钱记绸缎庄往来账。”

她把账本往陈醒胸口一拍,力气不小,陈醒下意识抬手接住,封面入手粗粝,布面起球。

“这是你爹跟我结婚那年,赵德柱从绸缎庄支走三百块银元的记录。

经手人是他自己签的字,你爹至死不知道这笔钱去了哪。”

陈醒翻开账本,纸页泛黄发脆,翻动时发出干树叶般的窸窣声。

赵德柱的签名落在第三页下半栏,笔画粗重,横折处顿笔极深,捺脚往右上挑——和工商局档案里那张借阅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墨色比旁边的账目字迹深出一截,像是蘸了浓墨单独写的。

陈醒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又翻到前一页,上面记着“赵德柱支洋三百圆整,经手人赵德柱”,两行字紧挨着,中间没有空行,也没有旁人画押。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

“你妹妹的事,你记着就行。”

钱慧兰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用手撑了一下箱子沿。

陈醒把账本塞进挎包内侧,拉上拉链。

出门时经过晾衣绳,被单已经搭好了,风一吹鼓起来,边角扫过他肩膀。

他走到院门口,钱慧兰在身后叫住他。

“灶台底下那个铁盒,你换地方了没有?”

陈醒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片,他用指甲抠了抠。

“换了。”

钱慧兰没再说话,弯腰把被单下摆重新抖开,水珠溅在门槛上,洇湿了门槛石上一道旧裂纹。

陈醒出了院门,拐上东四北大街,走了十几步才把烟点上。

他把挎包往身前挪了挪,账本贴着胸口,硬壳封面硌着肋骨。

赵德柱昨晚去找钱慧兰,说明他已经在查分家单的底了。

但赵德柱不知道钱慧兰手里有这本账。

陈醒吸了口烟,在路边的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影落在肩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钱慧兰问铁盒换没换地方,语气太顺了。

她怎么知道铁盒原来在灶台底下?

上次他去东四胡同,钱慧兰只提过“你爹留了点东西在屋里”,从没说过具体位置。

陈醒把烟头摁灭在树干上,树皮烫出一小块焦痕。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

钱慧兰还在院里,背对着他,正用一把小木梳梳头,梳齿刮过头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醒站在门外看了两秒,没进去。

他改道去了前门信托商店。

孙茂才今天当班,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面前摊着一份《北京日报》,报纸边角卷起来,旁边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渍在缸子外壁挂了一道褐线。

陈醒把账本从挎包里取出来,隔着柜台递过去。

“孙叔,您给看看这个。”

孙茂才放下报纸,从胸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翻开账本第一页,手指头在纸面上轻轻捻了捻。

他翻到赵德柱签名那页,用指甲在签名旁边的空白处刮了两下,凑近看了看纸毛,又翻回封面看蓝布纹路。

看完他把账本合上,摘下眼镜。

“纸是民国三十六年的荣宝斋货,墨是松烟墨,错不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不过这本账有意思——三百块银元,赵德柱一个人经手,一个人签字,连个见证都没有。

你爹当年是绸缎庄东家,支钱不通过他,这不合规矩。”

陈醒把账本收回挎包。

“除非我爹不知道。”

孙茂才没接话,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你继母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陈醒想起灶台底下那个铁盒,盒盖上的新划痕,钱慧兰问“换地方了没有”时那种过于顺当的语气。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柜台上的电话响了,孙茂才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没变,只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挂了电话,他看了陈醒一眼。

“周秉德的儿子在商业局上班,今天下午去工商局调你的档案。”

陈醒把挎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孙茂才拿起报纸重新摊开,但没看,眼睛越过报纸上沿盯着陈醒。

“你三叔昨晚去找你继母,今天商业局的人去工商局调档案——这两件事挨得太近了。”

他用报纸角擦了擦搪瓷缸外壁的水渍,“你那个铁盒,最好换个地方。

还有,账本的事先别声张,赵德柱要是知道钱慧兰手里有这东西,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醒出了信托商店,站在台阶上把挎包转到身前,拉链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账本还在,硬壳封面贴着分家单的边角。

他合上拉链,走下台阶时看见对面邮局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吉普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穿灰蓝中山装,戴铜戒,手指头夹着烟。

那人没往这边看,径直进了邮局。

陈醒站在台阶上没动,直到那人背影消失在邮局门里,才把挎包带子重新甩到肩上,往相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