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醒把耳坠搁在孙茂才的桌上,那对翡翠耳坠并排躺着,银托发暗,翡翠面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孙茂才从枕头底下摸出放大镜,又找出一根缝被子的钢针,针尖在灯焰上燎了燎。
他没急着看耳坠,先把桌上的酒杯挪到一边,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弧线,留下一圈湿印。
“哪儿来的?”
孙茂才问。
“钱慧兰给的。
说是陆太太当年托她转交的东西,一直压在箱底。”
孙茂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放大镜卡在右眼眶上,左手捏起一只耳坠,凑到煤油灯前。
灯芯烧得偏了,火苗往左歪,他拿针尖拨了拨灯芯,火苗正过来,屋里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陈醒站在桌边,看着孙茂才的指头在耳坠托上慢慢转。
银托内侧有一圈极细的刻痕,不借放大镜根本看不见,孙茂才用针尖顺着刻痕走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有字。”
孙茂才把耳坠放下,揉了揉眼眶,“托底内侧,刻了一圈,肉眼辨不出来。
这手艺,是当年银楼里专门做暗记的师傅干的,刻完用玛瑙刀压平,不反光看不出来。”
陈醒问:“什么字?”
孙茂才没答,把另一只耳坠也拿起来看了一遍,两只耳坠的托底都有刻痕。
他放下放大镜,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麂皮,铺在桌上,又把耳坠搁在麂皮上。
钢针的尖头对准托底边缘,轻轻一挑,银托底片翘起一角。
陈醒看见托底和耳坠主体之间有一层极薄的空隙,里面嵌着东西,颜色发黄,像是纸。
孙茂才的针尖换了角度,一点一点把托底挑开。
银片翻过来,里面嵌着一小卷纸,卷得极紧,比火柴梗还细,外面裹了一层薄蜡。
孙茂才把纸卷放在麂皮上,拿针尖拨开蜡层,纸卷慢慢展开,只有指甲盖大,纸面上用钢笔写着两行字,笔画细得像蛛丝。
陈醒凑近看,第一行是“陆记银库西墙夹层”,第二行是“第三箱底,有契”。
字迹是女人的,笔画收尾处有顿笔的习惯,跟陆总家书上的笔迹不一样。
“什么契?”
陈醒问。
孙茂才把纸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去,对着灯看了一遍纸的纹路。
“地契。
陆记银库底下那块地,1951年之前是陆家买的,后来军管会征用,地契一直没注销。
要是能找到这张契,院子西边那块地的归属就得重新算。”
陈醒把纸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纸片太薄,灯焰的热气一熏,纸边微微卷起。
他把它放回麂皮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赵德柱不知道这个?”
孙茂才把钢针插回线团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底在桌上磕出闷响。
“他要是知道,早把西墙拆了。
但你继母知道——她让你挖夹层,没提契的事。”
陈醒沉默了一阵。
屋里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响,灯焰跳了一下,孙茂才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陈醒把烟塞回烟盒,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她留了一手。”
孙茂才把酒杯放下,杯口那圈水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
“正常。
她得给自己留后路。
你继母这个人,绸缎庄出来的,从小看人脸色长大,手里不攥点东西睡不着觉。
她把耳坠给你,把纸片藏在耳坠里,就是告诉你——东西在我这儿,但我没全说。
你往后要动西墙,绕不开她。”
陈醒把纸片重新卷起来,塞进耳坠托底的空隙里,银片压回去,用指甲沿着边缘摁了一圈。
两只耳坠并排放在麂皮上,灯底下看,跟刚拿进来时没什么两样。
“赵德柱那边,”陈醒说,“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孙茂才从床底下摸出一双布鞋,趿拉上,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洗手。
水是凉的,他搓了两把,拿毛巾擦干,毛巾搭在架子上,一头垂下来,滴了两滴水在地面上。
“赵建国昨天来过,说他叔又去工商局找老廖了,这回带着两条烟。
老廖没要,但也没把话说死。
赵德柱在厂里跟人喝酒的时候放话,说院子西边那块地当年是族里共有的,你一个人吞了不算数。”
“族里共有?”
陈醒把耳坠收进兜里,手在兜口按了按,“1951年之前的地契,跟族里有什么关系?”
孙茂才转过身,背靠着脸盆架,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太爷爷那辈分家的时候,陆记银库那块地是分在你爷爷名下的,有分家单。
分家单在你继母手里,她没给你看。
赵德柱手里也有一份抄件,但他那份抄件上,西边那块地的四至写得含糊,跟地契对不上。
你继母手里那份是原件,四至清楚。”
陈醒站在桌边没动,手指头在兜里捏着耳坠的银托。
银托的棱角硌着指腹,他捏了两下,松开。
“所以赵德柱闹退院,闹的是院子,眼睛盯的是西边那块地。”
“他盯的是城市户口。”
孙茂才走回床边坐下,把布鞋脱了,脚搁在床沿上,“户口落进来,地的事以后慢慢磨。
你继母不一样,她盯的是地底下的东西。
她让你挖夹层,是试你——看你能不能找到耳坠里的纸片。
你找到了,她下一步才会把分家单拿出来。”
陈醒把兜里的耳坠又摸出来,搁在掌心看了一眼。
银托上沾了他手心的汗,他用袖子擦了擦,放回兜里。
“孙师傅,这张地契要是找到了,西边那块地能要回来?”
孙茂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要回来?
难。
军管会征用过的地,后来转给街道工厂,手续走了好几道。
但有这张契在,你就有了跟区里谈的底牌。
赵德柱想用院子换户口,你就能用地契卡住他——西边那块地归属不清,谁也别想落户口。”
陈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门闩的木头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槽。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茂才,老头已经歪在床上,眼睛半阖着,手指头还在被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明天我去找赵建国。”
陈醒说。
孙茂才没睁眼,手停了。
“找赵建国可以,别让他知道你手里有地契的事。
那小子嘴碎,心里藏不住事。
你让他帮你挖西墙,挖出来的东西你先看,再决定给不给他看。”
陈醒拉开门,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西墙根的土堆还在,新翻的土颜色比旁边的深,像一块补丁。
他站在门槛上,夜风从院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隔壁院子的煤烟味。
他把门带上,听见孙茂才在屋里咳嗽了一声,然后是火柴擦燃的响动,灯焰把窗纸映得黄了一块。
陈醒走回自己屋里,把耳坠锁进柜子最里面的铁盒,铁盒旁边是那本蓝皮账簿的复印件和陆总家书的抄件。
他坐在椅子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桌上摊着白天没写完的标签纸,钢笔帽没盖,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他把钢笔帽拧上,拉灭了灯。
黑暗中,西墙根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土块从墙头掉下来。
陈醒侧耳听了一阵,院子里又静了。
他躺到床上,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裂缝上,像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那边是西厢房,周小满住着,灯已经灭了。
再往西,就是那道夹层,夹层底下埋着铁皮箱,箱子里有地契。
赵德柱不知道,钱慧兰知道一半,沈望舒在工商局替他盯着老廖。
孙茂才在等一个机会,等那个害他爹的人露出马脚。
陈醒闭上眼睛,手指头在枕头上敲了三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