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把信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捏着信封边角,捏得发白。
陈醒接过来,信封已经拆过,封口处撕得毛糙,露出里面叠了两折的信纸。
纸是农机厂那种带红头抬头的公用信笺,薄得透光,反面能看见钢笔字洇过来的墨迹。
“保定那边人事科的老周给牵的线。”
赵小军站在葡萄架底下,没坐,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蹭,“赵建国一开始不肯回信,老周说了三回你名字,他才松口。
信是直接寄到农机厂的,老周转给我,我今儿一早去邮局取的。”
陈醒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赵建国的字写得密,行距压得紧,像是不舍得浪费纸。
信不长,两页。
第一页说回城的事——1975年春天,街道办已经给他开了回城证明,档案也调出来了,赵德柱托了区里一个熟人,把档案从街道办提走,转到了河北保定,理由是“支援地方建设,充实基层农机力量”。
赵建国当时在山西插队,接到通知说档案已转河北,让他直接去保定报到,他以为是正常调动。
后来一个插队战友回京探亲,碰见赵德柱在胡同口跟人喝酒,听见赵德柱说“那小子甭想回来分院子”,战友辗转托人带话给赵建国,他才知道里头有文章。
第二页写的是赵德福死前的事。
赵建国写:“我爹赵德福死前跟我说,爷爷留了东西在院里,让我长大了自己回去取。
我下乡前,爷爷塞给我一只木匣,说匣子里是地窖图,让我别给三叔看。
木匣我现在还留着,但图我只看过一次,画的是地窖入口和里面箱子摆放的位置,没有夹层和暗井。”
陈醒把这两行看了两遍。
没有夹层和暗井。
铁盒地图上标了三处——夹层、暗井、画圈处。
赵建国手里那张地窖图,只画了入口和箱子位置,说明赵广福给长孙的是最基础的一张,剩下的信息分散在铁盒和钱慧兰的纸条里。
赵广福分东西的时候,防的不光是赵德柱,连赵建国也防了一手,怕他年轻嘴不严。
沈望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院里葡萄架底下拉了根电线,吊着一只四十瓦的灯泡,光晕黄扑扑的,照得水泥地面上一圈亮。
陈醒把信递给她,她坐在马扎上就着灯光看,看完了没马上说话,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灯泡照了照,又放下。
“赵建国手里有木匣和地窖图。”
她开口,声音不高,手指头在信纸边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德柱手里有铁钥匙。
钱慧兰知道铜钥匙和坟地的事。
你手里有铁盒地图和那张四行字的纸条。”
她顿了一下,把信纸折好,对齐边角,“四份线索凑齐了,才能开地窖。
赵德柱急着开锁,就是怕赵建国回来。
赵建国一回来,四份就齐了,他手里的铁钥匙就不值钱了。”
陈醒靠在葡萄架立柱上,胳膊抱在胸前。
灯泡上落了一只飞蛾,扑棱了两下,影子在沈望舒脸上晃了晃。
“那就让赵建国回来。”
他说,“我给他出路费。”
沈望舒抬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眼窝底下有一道浅浅的影子。
“路费是小事。
赵建国回来,住哪儿?
赵德柱要是知道他在北京,能让他安生?”
“住我这儿。”
陈醒说,“院里有空房,周小满隔壁那间还空着。
赵德柱要闹,让他来闹。
他越闹,赵建国越不会跟他站一边。”
沈望舒没接话,把信纸递还给他。
她站起来的时候马扎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院里安静,听得清楚。
她走到葡萄架外头又停住,手搭在晾衣绳上,绳上挂着一件陈醒的工作服,袖口沾着机油印子。
“赵德柱这两天在厂里到处打听你。”
她说,“何志远托人带话,说赵德柱找车间统计员问过你这几个月的出勤,还问过你晚上在不在院里。”
陈醒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
“他问他的。”
“还有,”沈望舒转过身来,晾衣绳上的工作服被她带得晃了一下,“街道办那边收到一封匿名信,说你在院里搞地下买卖,投机倒把。
信是手写的,没署名,但用的是轧钢厂的信纸。”
陈醒手里的信封停了一下。
轧钢厂的信纸。
赵德柱是车间主任,信纸随便拿。
他把信封塞进裤兜,走到沈望舒面前,灯泡的光刚好被葡萄叶挡了一半,两人站在半明半暗里。
“匿名信的事你先压着。”
他说,“赵建国那边,我明天去邮局给他汇路费,再写封信让他尽快动身。
赵德柱越急,说明地窖里的东西越要紧。
等赵建国到了,四份凑齐,当着族老的面开地窖——有些东西,得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沈望舒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伸手把晾衣绳上那件工作服取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胳膊上,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洞底下又停住,门栓松了,铁搭扣在门板上晃出一点细响。
“赵建国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
她说,“街道办出面,赵德柱不敢在站台上拦人。”
陈醒看着她出了院门,门板合上,铁搭扣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葡萄架上的飞蛾还在扑灯泡,影子在水泥地上转来转去。
赵小军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白开,喝了一口才问:“信上还说什么了?”
“说明天去邮局。”
陈醒说,“你先回去,你姑该着急了。”
赵小军把碗搁在窗台上,碗底一圈水渍印在水泥面上。
他推车出院门的时候链条盒又响了一声,陈醒站在葡萄架底下没动,等那声音远了,才从兜里把信掏出来,借着灯泡最后一点亮又看了一遍赵建国写的那行字——木匣我现在还留着。
他折好信,关了灯。
院里暗下来,只剩隔壁周小满窗户里透出的一点光,收音机里在放评剧,唱腔断断续续的,混着胡同口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
陈醒摸黑走到东厢房门口,门板上贴着一张旧年画,边角卷起来,他伸手按平了,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