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铜墨盒里的诗
周小满带回消息那天,陈醒正在院子里给刚收来的一对榆木圈椅打磨榫头。
砂纸蹭过木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木屑落在脚面上,他也顾不上掸。
周小满从门口一路小跑进来,工装裤膝盖上还沾着煤灰,手里攥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个地址。
“丰台机务段,周晓光,司炉工。”
她把纸往陈醒手里的砂纸上一拍,喘了口气,“我托了车务段的老郑,老郑又找了机务段管人事的,说这人请了长假,三天前走的,请假条上写的‘家中有事’。
但老郑多问了一句,他们段里有人看见周晓光走之前跟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的在小酒馆坐过,那男的给了他一包东西。”
陈醒停下手里的活,把砂纸搁在圈椅扶手上。
蓝布中山装——赵德柱常穿的那件,袖口磨得发白,领子却总浆得挺括。
他拿起那张日历纸看了看地址,丰台镇西头,铁路宿舍平房区。
“老郑还说,”周小满蹲下来,声音压低了些,“周晓光他爷爷上个月刚走,丧事办得急,骨灰盒都是当天火化当天下的葬。
街坊说老人走之前半个月,家里来过两拨人,一拨是赵德柱,另一拨——”她顿了顿,看了陈醒一眼,“是房管所的人,拿着公文包,没进门,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陈醒把日历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周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补了一句:“我明天走车,广州线,四天。
你要去丰台的话,趁早,我听老郑那口气,周晓光可能还要走。”
陈醒当天下午就去了丰台。
铁路宿舍是一排排红砖平房,家家门口堆着蜂窝煤和劈柴,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在房檐下,有件洗得发白的铁路制服挂在绳上,风一吹,袖子甩来甩去。
周晓光家在第三排顶头,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春联还剩半边,红纸褪成了粉白色。
陈醒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动静。
他推开门,屋里光线暗,窗纸糊得厚,只有灶台上方的小窗透进一条光。
周晓光坐在床沿上,脚边搁着个帆布旅行包,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叠好的换洗衣裳。
他抬头看见陈醒,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你是——”
“陈醒。
轧钢厂的。”
陈醒没往里走,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把身后的门带上了。
屋里一股煤油味混着隔夜饭菜的酸气,灶台上的铁锅没刷,锅底结着一层干硬的米粒。
周晓光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司炉工常年铲煤练出来的身板,但此刻他站在床和墙之间,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似的,两只手没处放。
“我不认识你。”
周晓光说,声音发紧。
陈醒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片拼好的当票存根,搁在床边的木箱上。
木箱没上漆,盖子上有道裂缝,用铁丝箍了两圈。
周晓光低头看了一眼当票,喉结动了动,没伸手去拿。
“三天前,前门信托商店,一只铜墨盒。”
陈醒说,“赵德柱找过你爷爷,也找过你。”
周晓光别过脸,盯着灶台上那口没刷的锅。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窗外有火车经过,铁轨的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窗台上的搪瓷缸跟着轻轻晃,缸底磕在木窗框上,当的一声。
“我爷爷什么都没答应他。”
周晓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赵德柱来了两回,第一回提了两瓶酒,我爷爷没让他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