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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江城的暑气一点没退。

早上九点不到,宏达电脑门口那台旧风扇已经吱呀吱呀转了起来,吹出来的风没多少凉意,只把柜台上的几张报价单掀得乱晃。李振东蹲在地上装一台主机,螺丝刀咬在嘴里,李浩坐在最里面录资料,陈凡刚把严建峰介绍来的那个电机厂客户方案翻开,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李振东离得最近,顺手抄起来:“喂,宏达电脑……对,电脑配件也卖。什么?陈凡?”

他抬头看了一眼,脸当时就黑了一半,把听筒递过去:“陈老板,您的。”

陈凡接过来,电话是吴志成打来的,只为了改一处设备参数,前后不到两分钟。刚挂下没多久,郭海又来电话问一个域名的事。等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时,李振东正两只手沾着灰给客人换硬盘,只能夹着听筒喊了一声:“姓陈的!自己来接!”

陈凡过去接完,回来就看见李振东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你还真准备在我这儿干一辈子?”

“不是你一直说暂时没意见?”

“我现在有了。”

李振东指了指电话,又指柜台里面那块几乎快被陈凡资料占满的地方:“你自己看看。上午三个电话,两个找你。客户来了也先坐我这,资料放我柜子,机器用我的,李浩还是我表弟。再这么搞一个月,我这店是不是得改名?”

李浩头也不抬:“宏达启明联合办公。”

“你闭嘴。”

“哦。”

陈凡倒没跟李振东贫。

这件事本来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

刚开始只有周建民那一单,借宏达一张桌子、一台电脑,问题不大。后来客户越来越多,电话、见面、维护全挤在这里,哪怕李振东一直没真赶人,也不能把别人帮忙当成理所当然。

更别说开学已经没多少天。

等他和李浩都开始上课,事情只会比现在更麻烦。

陈凡把手里的方案合上:“下午出去看地方。”

李振东一愣:“真搬?”

“你都骂到这个份上了。”

“我那是骂你。”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李振东叼上烟,含糊不清地说,“你真搬了,以后这傻逼谁管?”

李浩终于抬头:“哥,你骂他就骂他,老带我干什么?”

“就你话多。”

陈凡笑了一声,把那个已经快写满的旧本子翻到后面。地方不用大,现在真正常来的也就是他和李浩,郭海偶尔过来,租个几十平方米的大办公室除了烧钱没有任何意义。位置最好离电子市场近,客户找过来方便;电话线能直接装;房租也不能太高。

李浩凑过来看了两眼:“又是电话,又是位置,又得便宜,你要求挺多。”

“租房不得挑?”

“我又没租过。”

“那你少说。”

“操。”

午饭以后,两个人骑车在城南附近转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第一处就在电子市场后街,一楼临街,位置确实好,推门就是人流。房东也知道自己地方好,张口一个价格,陈凡连还都懒得还,听完扭头就走。

李浩跟出来还有点舍不得:“那地方挺像公司啊。”

“房租也挺像公司。”

“咱不是正在挣钱?”

“挣钱不是为了全交房租。”

第二处便宜不少,在一栋居民楼二层。进门先穿一条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费劲的过道,旁边堆着煤球、旧木板和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屋里更厉害,大白天都得开灯,墙角还有一股潮味。

李浩进去看完,出来以后半天没说话。

陈凡问:“怎么样?”

“挺安全。”

“怎么看出来的?”

“客户只要敢进来,说明胆子肯定大,骗子都不敢跟。”

陈凡骑上车:“下一家。”

第三处在离电子市场两条街的一栋旧服务楼里。

楼不新,外墙上还留着以前国营服务公司的褪色字样,一楼开着打印店和五金店,二楼则被隔成了几间小办公室。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姓何,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最里面那间十八平方,原来租给一个做打字复印的,前两个月搬走了。电有,电话线以前也有,现在停着。你们想装自己去办,我不管手续。”

何姨一边说,一边推开门。

屋里确实不大。

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还有个缺了一块玻璃的铁皮文件柜。墙刷过白,但已经泛黄,靠窗那边留着一块不知道谁撕挂历留下来的胶印。

不过窗户朝南,下午光线还不错。

李浩站门口绕着看了一圈,最后认真评价:“比我家杂物间强得有限。”

何姨扭头看他:“你家杂物间十八平方米?”

李浩一下卡住。

“那……没有。”

“那就少嫌。”

陈凡没忍住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楼下就是条不算宽的街,再往前骑十分钟左右到电子市场,拐出去还有公交站。地方破归破,至少门是自己的,客户来了也不用先问一句“宏达电脑吗”。

“一个月多少?”

何姨报了个数:“二百八。押一个月,房租三个月一交。电费你们自己出,水去走廊接。”

李浩下意识看向陈凡。

二百八一个月不算贵,可押一付三,一次就得拿一千一百多。对现在的启明来说,不是什么付不起的钱,但也绝对不是随手一掏的小数。

陈凡又问:“桌子和柜子都算屋里的?”

“算,坏了别让我赔新的。”

“电话线确定还能接?”

“楼下五金店那部以前跟这一层一起拉的,线路应该在。能不能重新开,你问电信。”

“房租少一点。”

何姨当场笑了:“你们两个学生跑来租办公室,我都没问你们到底干什么,你先跟我砍上价了?”

“做电脑相关的。”

“卖电脑?”

“给企业做主页。”

何姨明显没听明白:“什么主页?”

李浩在旁边憋笑。

陈凡也没准备给她从互联网讲起:“反正没噪音,不在里面囤东西,也不会一天几十个人进进出出。”

“这个行。”

何姨想了想:“二百七,不能再少。”

“二百六,今天就定,三个月房租现在给。”

“小伙子,你砍价还五块十块往下磨?”

“手里钱少,只能这么磨。”

“钱少还租办公室?”

陈凡笑:“所以才得省。”

最后来来回回磨了十来分钟,价格定在二百六十五一个月,押一个月,先交三个月。

何姨下楼拿纸写收条的时候,李浩站在屋子中间,四周又看了一圈。

“真租了?”

“钱都给了。”

“我知道。”李浩自己都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昨天咱们还在宏达后面挤着,今天怎么突然有办公室了?”

“只有屋子。”

“屋子也是自己的。”

“租的。”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拆台?”

下午两个人没干别的,先把屋子收拾出来。

旧桌子擦了几遍,才终于从灰白色露出点原来的木纹。铁皮文件柜缺玻璃那一块暂时拿纸板挡着,窗台上一层老灰扫下来,李浩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站在门口骂了半分钟房东。

陈凡正蹲在墙角试插座,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

他抬头一看。

苏清雪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很普通的浅色短袖,头发在后面随意扎着,手里拎了三瓶冰汽水。进门以前,她先把屋子从左看到右,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足足安静两秒。

“这就是你找的办公室?”

李浩立刻警觉:“怎么了?”

苏清雪认真想了想:“我昨天想象得稍微……正式一点。”

李浩当场拍腿:“我就说像杂物间!”

陈凡接过她递来的汽水:“你们俩还挺有共同语言。”

苏清雪走进来,伸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李浩刚擦过,倒没什么灰。她又去窗边看了看,往外望了一会儿。

“其实位置还行。”

“终于开始夸了?”

“我只是说位置。”苏清雪回过头,“墙很丑,桌子也丑,那个柜子尤其丑。你以后第一次带客户来,最好别让人正对着它坐。”

“那扔了?”

“你有钱买新的?”

“没有。”

“那留着。”

李浩喝着汽水:“你俩说半天跟没说一样。”

苏清雪把自己手里那瓶冰汽水往他胳膊上一贴。

冰得李浩一缩:“操!”

“现在嘴能闭一会儿了?”

“不能。”

三个人折腾到天快黑,屋子总算勉强有点能坐人的样子。

李浩先回宏达帮李振东关门。苏清雪本来也推车准备走,到了楼下却停住脚。

门口墙边靠着一块刚从打印店拿回来的白底木牌,还没正式做字,只用铅笔浅浅划了几个位置。

她看了一眼:“名字还没定?”

“有几个想法。”

“比如?”

“明天你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

苏清雪推着自行车出去两步,又突然折回来。

“你等等。”

陈凡正在锁楼门:“怎么?”

她没回答,只伸手把门边那张刚贴上的临时纸牌重新按了一下。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她从包里翻出一小截透明胶,踮脚压上去,又往后退半步看了看。

“现在顺眼了。”

陈凡低头看她手里的胶:“你还随身带这个?”

“昨天整理通知书袋子开了,我妈塞给我的。”

“挺会过日子。”

“少来。”

苏清雪把胶重新塞回包里,骑上车。

两个人并排走到路口,她忽然问:“名字定了以后告诉我。”

“为什么?”

“看看你会不会取一个特别土的。”

“那你等着。”

“谁等了?”

到了岔路口,苏清雪抬手朝他晃了晃。

“走了,陈老板。”

陈凡怔了一下。

这个称呼从李浩嘴里出来,多半是在损他。可苏清雪喊的时候,语气轻轻的,多少有点不一样。

他笑着回了一句:“明天见。”

看着她骑车拐进另一条路,陈凡才重新回头。

旧服务楼二层最里面那扇窗还亮着灯,刚才出来时忘了关。

十八平方米。

地方确实小得可怜。

不过从今天开始,至少有一扇门,暂时算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