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这巷子，可容不下这号人物。”
“得让家里孩子离远点，别给带坏了……”
乱哄哄的吵嚷声里，小女孩吓得直往秦达保怀里缩，小脑袋埋在他胸前。
秦达保手臂收紧了，将孩子护住。
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心口一点点凉下去。
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粗着嗓子吼了一声：“都少说两句！小秦是钳工班秦师傅家的孩子，咱们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什么品性大伙儿不清楚？这么实诚的孩子，要不是**到墙角，能动手？”
易中海朝说话那人瞥了一眼，眼神里压着不满。
“这话不对。
不管因为什么，动手就是理亏。
下手还这么重，百文他弟弟现在还趴在地上起不来呢，是非曲直，不是明摆着吗？”
秦达保嘴角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
看吧，这就是满嘴仁义道德的易中海，永远站在高处指指点点。
有些恶人做事，反倒比他干净利落。
“易中海！”
他不再绕弯子，名字喊得又冷又硬。
被点名的人眼皮猛地一跳。
自从当上这管事的爷叔，在这院里、甚至整条胡同，还没人敢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
“有句老话，您听过么？”
秦达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受过别人的苦，就别劝别人善。
您要是走过我走的路，未必比我做得更好。
事情从头到尾，您了解多少？”
“秦达保！”
易中海打断他，脸沉下来，“少扯那些前因后果！打人就是不对。
今天这事儿，在我这儿过不去。
我做主，你低头认错，赔礼道歉，不然就送你去派出所，吃几天牢饭！”
秦达保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刺。”易中海，您可真够威风的。
您让我低头我就低头，您让我认错我就认错？您是旧时的土皇帝么？一句话定人生死？”
易中海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顶帽子若是真扣下来，不出七日，他就得去领那颗不要钱的铁丸子了。
刘海中慌忙后退两步，躲到了人群边缘。
老易这话里埋着刺，他可不敢沾上。
院里的主事人见众人心思都飘远了，赶紧把话头拽回来。”秦达保，少扯那些没边的。
眼下说的是你动手打人的事。”
“行，易师傅，那我问你。”
秦达保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在地上，“要是有人为了抢你的工位，占你的屋，连害死你爹娘都敢做，哪怕动手的是你血脉相连的至亲，你当如何？”
“嗡——”
地一下，四周炸开了锅。
看个热闹竟扯出这般骇人的事，若真有凭据，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勾当。
易中海的脸沉得能拧出水：“你把话给我说明白！”
陆家老太太和陆千川的媳妇董桂花顿时慌了神，张着手就要扑上去堵秦达保的嘴。
正听得入神的街坊哪肯让戏码断了？贾张氏眼疾手快，一把将两人拽住。
“小秦，赶紧说，到底咋回事？”
“对呀，快讲讲！”
看客们的兴奋劲儿比发了饷银还足，一双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灼人。
骨子里那点“事越大越好”
的劲头，此刻全被勾了出来。
秦达保抬手指了指瘫软在地的陆千川：“昨天，我无意听见他……跟她们商量。”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说是为了顶替陆百文进城的名额，他们给乡下捎了假信，谎称老太太病重垂危，骗那夫妻俩连夜往回赶。
路上……安排了人下手。”
“你满嘴喷粪的畜生！”
陆老太太挣脱钳制，跳着脚骂起来，唾沫星子飞溅，“我病了，想见儿子儿媳最后一面，天经地义！我哪知道外头有强盗？”
人群里又起了嘀咕。
“也是，当娘的想见孩子，有啥错？”
“平时瞅着小秦挺本分，编起故事倒有鼻子有眼。”
也有不同的声音冒出来：“可我瞧那老太太嗓门洪亮，脚步也稳，哪像快要咽气的人？”
更有人冷不丁嚷了一嗓子：“怪了，老太太只拼命说她病了，可没直说那孩子在胡扯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又落下。
易中海重重咳了一声，四周顿时安静不少。
他在这一片地界上的分量，终究是压得住场的。
“秦达保。”
他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老话讲，捉贼见赃。
你上下嘴皮一碰，空口白牙就要栽赃陆家三口人？我告诉你，这叫诬告，要蹲大牢的。”
秦达保将女孩护在臂弯里，卷起那截细瘦的袖管。
青紫色的淤痕像阴天的云斑，密密麻麻爬满皮肤，其间还缀着几个暗红的小点。
靠得近的人倒抽一口冷气，那些伤痕与孩子瑟缩的神情拧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攥紧了围观者的胸口。
低语迅速发酵成沸腾的斥责。
先前倾斜的声浪此刻全然调转了方向。
站在人群**的老者脸色铁青，原本方正的轮廓因紧绷而扭曲。”嚷嚷什么？”
他拔高嗓音压下嘈杂，“乡下过来的老人家，懂什么城里规矩？孩子淘气，谁家不动两下手？”
话音落下，四周短暂地静了静。
两个妇人交换眼神，随即扯开嗓子干嚎起来。
一个捶打胸口，拖着长调哭喊：“没法活了呀……儿啊你睁开眼看看，把这污人清白的祸害收走吧！”
另一个立刻跟上，拍着大腿朝老者呼号：“您得主持公道！这平白泼脏水，要遭天收的呀！”
老者嘴角抽动，心里暗骂：天收？这话能乱说？
“演够了没有？”
一道声音劈开哭嚷，“你们花钱找的那两个人，已经落网了。”
“胡扯！他们怎么可能——”
董姓妇人脱口而出，又猛地捂住嘴，眼里掠过恐慌。
“怎么不可能？”
说话的人步步紧逼，“房山孔桥村，范家兄弟。
那不是你改嫁前带过来的儿子么？”
仿佛寒冬里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两个妇人霎时僵住，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半个字。
刚缓过气来的陆千川听见这句，眼皮一翻，身体又软了下去。
“这儿怎么回事？”
人群外围传来询问。
众人纷纷让开道。
三名穿着制服的公安与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走了进来。
抱着孩子的青年迎上前，压低声音叙述起来。
随着话语推进，几名来者的神情逐渐凝结。
其中一位公安抬起手，示意暂停。”我是鼓楼派出所的谭勇军。”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青年，“你刚才提到，这孩子的父母是遭人蓄意谋害——有依据吗？”
“有。”
青年站直身体，声音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昨夜我亲耳听见他们交谈。
动手的是兄弟两人，范二和范三，住在房山孔桥村，与董桂花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此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两人是从关外潜逃回来的，身上还背着旧案。”
周遭死寂。
风卷过地面，扬起细细的尘土。
场面骤然喧哗。
建国初年，残余的旧势力分子尚未肃清，不少隐匿在民间，依靠亲友掩护，试图避开追捕。
只是通讯不畅，只要无人检举，他们不再犯事，上面通常也不会耗费大量资源深究。
“你……你胡扯。”
董桂花的声音虚了下去。
她拼命回想，昨夜是否真的对丈夫说过那些话？记忆里却一片模糊。
谭勇军与王主任的脸色更加凝重。
若这些指控属实，便是桩大案。
“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秦达保，你也来，所里需要你做份记录。”
“不！我不去！我没做过！我是陆百文的亲娘，怎么会害他们？冤枉啊——”
陆老太太嘶喊起来。
谭勇军扫了她一眼，厉声道：“走！有什么话回所里讲！”
一名公安上前，二话不说便将两人铐上，拖着往外走。
陆老太和董桂花嚎哭起来，裤腿洇开深色水渍，竟是吓失了禁。
另一名公安给刚苏醒的陆千川也戴上了**。
“他一大爷，您替咱们说句话呀……咱们不是坏人呐……”
董桂花扭过头哭求。
易中海本不愿插手，可四周邻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掺杂着各种意味。
他明白，自己必须站出来。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能给街坊留个敢担当的印象。
“王主任，谭所长，这两位毕竟是陆百文的母亲和弟媳。
您二位想想，天底下哪有这般狠毒的人，连自家骨肉都害呢？”
谭所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易中海，你这是要替她们担保？担保她们跟陆百文夫妻的死无关？”
易中海心头一沉。
担保？谁敢！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莫说兄弟阋墙，为了钱财活埋爹娘的他都听说过。
其实他心里信了秦达保几分，此刻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显摆自己罢了。
谭所长把话递到这儿，他哪敢接？
易中海赶忙转圜：“当然，是不是事实，总得带回去查明白。”
他转向陆老太和董桂花，板起脸道：“你们要相信**，**绝不会冤枉好人。
你们必须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
两个女人呆呆望着他，嘴唇哆嗦着，喃喃低语：“完了……全完了……”
谭所长一挥手：“带走。”
秦达保将小女孩递到秦淮如怀里。
秦淮如一手搂着自己的女儿，另一只手接过那孩子。
她身旁站着儿子棒梗，六岁的男孩吸着鼻涕，眼睛发亮地盯着秦达保——方才那人动手的模样，在他眼里简直威风极了。
“淮如，雯雯暂且托你照看。
我明日再来瞧她。”
秦淮如避开贾张氏刺人的视线，低声应道：“行，您放心。”
男人伸手抚了抚小女孩的发顶，声音放得轻缓：“听话，跟婶子待着，哥天亮就回来。”
那孩子唤作陆雯雯，抽抽噎噎地点头，手指却攥紧男人的衣角不肯松。
男人俯身哄了许久，那几根细细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他跟着王主任往外走，经过院里那位长辈时脚步顿了顿。
老人仍旧瞪圆了眼，胸膛起伏着，像只被激怒的兽。
男人嘴角扯了扯，转头朝前头那个穿制服的背影扬声道：“谭所长，还有个事儿想跟您说说。”
“成啊！”
前头传来带笑的回应。
王主任抬手轻拍他后肩：“你这孩子，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话？”
站在原地的老人忽然觉得心口发空，莫名地打了个寒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暗处逼近。
……
深夜的寒气渗进骨缝里。
秦达保拖着步子拐进巷子时，远处钟楼正好敲过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