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挤挨着各种店铺，卖布的、卖油的、卖菜的、卖粮食的，还有冒着白气的饭馆。
住在这附近，缺什么走几步就能买到。
高处的喇叭正唱着歌，那调子高昂，穿透清冷的空气，像是要把整座城从冬日的沉睡里硬生生喊醒。
车站已经排起了队，人们沉默地站着，秩序井然。
没人敢乱挤，售票员的眼睛可厉害着呢。
后来电影里那种你推我搡抢着上车的场面，这会儿还没影儿。
车来了。
门一开，人便像潮水一样涌进去，填满每一个缝隙。
车厢瞬间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各种气味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发酵、混合。
个子矮的，手够不到头顶的横杆，整个人便被前后左右的人墙夹住，脚几乎沾不了地，只有到站开门时，才能随着人流松动，勉强喘上一口外面的冷气。
他讨厌这车厢里的味道。
冬天还算好的，只是浑浊的汗气与尘土气。
若是夏天……他皱了皱眉，把最后一口油饼咽下，不敢再想。
车子摇摇晃晃，停停走走。
当他终于从那个闷罐子里挣脱出来，双脚踏上颐和园外厚厚的积雪时，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他竟觉得一阵清爽。
必须得弄辆自行车，他再次想，不能再受这份罪了。
他没有立刻往山的方向去，而是绕了点路，走到结了冰的昆玉河上。
河面冻得结实，覆着一层白。
他在冰面**站了很久，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冰面的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垂着头，静默了片刻。
是这里，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起身后，他拍了拍膝上的雪末，沿着河岸往西走。
越走，房屋越稀疏，人迹越罕至。
满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白。
雪盖住了田垄，盖住了道路，盖住了一切杂乱，天地间干净得有些寂寥。
望儿山的轮廓在远处显现，山脚下那片低矮的村落，就是秦家沟。
眼下望去，荒凉冷清，没几缕炊烟。
可谁能想到，几十年后，这片地界会金贵成那样？他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这村子靠着山，临着水，照理说不该过得太差。
可年景这东西，从来不由山水决定。
收成再好，也架不住隔三差五的折腾。
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道指令，地里的活计荒废了，面上应付过去容易，肚子里空的咕噜声，却怎么也骗不了人。
冰面反射着冬日稀薄的阳光，几个瘦小的影子在河沟旁抽打着旋转的木陀螺。
秦达保走近时，那些影子便呼啦啦围拢过来，参差不齐的称呼混在冷风里——小爷爷，太爷爷，还有个拖着鼻涕的喊他叔叔。
他肩上搭着个鼓囊囊的面袋，手指被粗糙的麻布纤维磨得发红。
进村前，他在荒地里绕了段路，确保身后空无一人。
袋子的重量压着肩胛骨，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里面粉末摩擦的细响。
远处几缕灰烟从屋顶升起，笔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看见烟，他的步子就快了些。
鞋底踩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又一群孩子从土墙后窜出来，跑在最前头的那个棉帽歪斜，两颊冻得通红。
是二宝。
小家伙扑到跟前，帽檐下竟蒸腾出白汽，像刚揭开盖的蒸笼。
秦达保伸手把他帽子扶正，指尖触到潮湿的鬓发。
这么冷的天，这孩子竟跑出一头汗。
他把弟弟拎起来甩到背上。
轻了。
上次背他时，那两条腿还沉甸甸地坠着，现在却像捆干柴。
两个裹着厚棉袄的男人沿着墙根挪过来，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什么。
看见秦达保，两张被风吹皱的脸同时挤出笑容。
“回来了？”
秦达保挑起眉毛：“叫叔。”
两人立刻改口，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顺从。
秦子会和秦子军，论辈分是他侄子，年纪却都过了三十。
他们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很淡，几乎看不见。
“这是去哪儿？”
“村部开会。”
秦子会把手往袖筒里又缩了缩，“民兵排的事，三天两头就得学习。”
秦达保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背着二宝继续往村里走，面袋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路旁的土墙裂着缝，有些地方用秸秆堵着。
几个老人蹲在向阳的墙根下，棉袄臃肿得像裹着棉被，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和土墙长在了一起。
越往里走，烟味越浓。
不是炊烟那种带着柴火气的香，而是某种潮湿草屑闷烧的酸涩气味。
二宝在他背上扭了扭，小声说：“哥，我饿。”
他没接话，只是把托着弟弟的手往上掂了掂。
路过一口井时，看见井台边结着厚厚的冰壳，有人用石头砸开个窟窿，取水时洒出来的水立刻又冻上了。
转过弯，熟悉的院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框上的春联已经褪成惨白，纸边在风里簌簌抖动。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鼻腔发疼。
然后他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秦达保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去年入冬前县里就传下话，让各村把家伙什都备起来。
他上辈子摆弄了几十年铁疙瘩，手指头到现在还空落落地发痒。
“排里现在谁领着？都有些什么响器？”
“庆荣爷让大柱叔管着排里的事。”
秦子会跟旁边的兄弟对了下眼神，掰着手指数，“老套筒，半自动，带盖**，哦对，还有两架轻机*。”
秦达保吸了口凉气。
这阵仗可不小。
他盘算着等会儿就去找庆荣三叔，借那杆半自动用用。
山里的野物该肥了，正好给家里添点油腥。
秦子会瞥见二宝正扒在哥哥背上挤眉弄眼，没忍住笑出了声：“达保叔，您家二宝这些天在村里可成了人物……”
“不准讲！”
二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这世上他只怵两个人——他哥和他娘。
那两位是真会动手，尤其是他哥，拳头落下来又沉又硬。
眼看秘密要泄露，他泥鳅似的从秦达保背上滑下来，冲着秦子会兄弟龇出两排白牙。
后颈的衣领突然一紧。
秦达保单手把他拎了起来。
二宝瞬间僵住——这是要收拾他的前兆。
“这小**又折腾什么了？”
“嘿嘿，也没啥大事。”
秦子会憋着笑，“就是把七太爷那只老猫的须子给薅秃了，把五奶奶家看门的黄狗踹进了冰窟窿。
还有俺家那只大白鹅，现在瞧见二宝的影子就扑棱翅膀往反方向窜。”
秦达保鼻腔里哼出短促的笑音。
他太清楚这个弟弟了，从小就是棵**子树，直到后来插队去了北大荒，性子才慢慢沉下来。
“我得去看看爷和奶。”
他松开二宝的衣领，“你跟大柱哥带个话，我晚点过去找他。”
“成。”
秦子会兄弟俩踩着积雪走远了。
秦达保用指节叩了叩二宝的脑门。
对这个皮猴子他实在没辙，最后只是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弟弟的裤腿：“撒野去吧。”
二宝眼睛一亮，见哥哥没有动怒的意思，立刻兔子似的蹦跳着消失在巷子拐角。
秦达保沿着村**那条被踩硬的小路往西走。
爷奶的老屋孤零零坐落在山脚，和最近的邻居隔着百来步荒草坡。
从那个位置望下去，整个村庄像摊开的棋盘。
路上只遇见几个抽冰嘎的孩子。
天冷得刺骨，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熬冬，要不是这些孩童的吵闹声，村子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老叔成亲那年，爷奶就把家底彻底分清了。
老爷子膝下三个儿子：老大庆有——也就是秦达保的父亲——早把户口迁进了城；老二庆福和老三庆贵都另起了炉灶。
如今老宅里只剩一对老人守着四间土坯房，日子倒过得清静。
**第五章山坳里的根**
秦老汉和老伴这辈子最挂念的就是长孙秦达保。
可惜老两口没能耐，使不上劲帮衬孩子。
后来为着儿子和孙女的前程，他们日夜悬心，眼窝一天比一天深。
六八年开春到入秋，两人先后咽了气。
秦庆荣示意管账的秦大贵打开库门。
那人自己进去挑拣，最后只捏了一小撮玉米，几粒稻谷，还有一把麦子。
他又要了十来颗黄瓜籽和西红柿籽。
得找个没旁人的时候试试——虽然心里九成把握，可没亲手种出来，终究悬着。
踏进家门时，灶上的饭已经摆好了。
几个粗面窝头，半盆混着野菜和麸皮的稀粥。
这些东西咽下去，饿不死人，却也撑不饱肚子。
他看见爷爷奶奶各自只喝了半碗糊糊，剩下的全拨给了二宝和大军大全。
窝头一口没碰。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他咬着牙想，无论如何，得让这一家子吃上饱饭。
饭后二叔二婶领着孩子回去了。
老叔那一家根本没露面——不好意思来分爹娘的口粮。
北方的冬夜来得急，天色一沉，爷爷奶奶说了会儿话便歇下了。
二宝玩累了，蜷在他身边睡得沉，呼吸又重又匀。
他却睁着眼熬到半夜——被褥里的虱子和跳蚤咬得人浑身发痒，翻来覆去才勉强合眼。
晨光泛灰的时候，秦达保醒了。
推开二宝压在他腿上的胳膊，转头一看，炕那头已经空了。
外间传来窸窣的响动。
他轻手轻脚穿好衣服。
弟弟还睡着，脸颊冻得通红，才回来几天，皮肤已经皴裂出细口子。
灶间，爷爷正往灶膛里添柴，奶奶往锅边贴玉米饼子。
这年月，谁家敢一大早就吃这么实在的干粮？
他洗了把脸，默默吃了两张饼，又悄悄往怀里塞了两张——实际是收进了那处地方。
拎上枪，推门走进蒙蒙亮的雪天里。
等二宝揉着眼睛爬起来，哥哥早就没影了。
小孩趴在窗口盼，心里念着野味——他已经半个月没沾过荤腥，馋得肚子里像有虫在钻。
雪沫子开始飘。
今年入冬后城里也下过几场，可一进山，积雪深得能埋到小腿。
他一步一步往深处走，脚下咯吱作响。
什么野鸡野兔？他现在只想碰见野猪——能吃，能换钱，最实在。
四周不见人影，这种天气没人会进山。
风穿过林子，发出类似呜咽的呼啸，听着有点瘆人。
实在太冷，他把枪收进了那处——万一真有野猪冲来，枪栓冻住可就麻烦了。
试了几回，只要心念一动，枪立刻回到手中，比从背上摘下来还快。